越往雾气中走，雾气的颜色变得越深、越重，黏腻浑浊得像一汪垂直于重力立起的沼泽。

雾气层层绕在人的身边旋转、缠绕，又好像引人深陷其中的流沙漩涡。都是一样的会让人感到生命正面临极大威胁的地方。

随着雾气的纠缠、浸染遍布全身，杨威聆已经无法区分左右前后这样简单清晰的方向了，无论怎么分辨周围都没有任何区别。他只能不断地向雾中延伸、行进。

这是还未通关的副本都会有的现象吗？还是单纯是这个副本的雾气形态比较特别？杨威聆有些纳闷。

过往提供给执行者训练的已通关副本都有固定的入口，并没有如此浓重的雾。此前通关过副本的执行者前辈们也没有提到过相关形容。

在他想着‘到底还要走多久'的时候，他前方的一小团雾气聚拢成了一个特殊的形状——很薄的、以一角立起来的长方形，是一张有特殊光面的卡片，上面闪烁着复杂的光路。

他精神大振，又警惕又好奇地凑了过去。

在他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卡牌、看清那些光晕下的光路之前，他的面前出现了——可以称之为中文对话框的空中字体。

【福利时间到！是否预支副本收益的一半来抽取一项可以帮助通关的辅助能力？】

【是】【否】

对话框右侧的数字飞速变动——10，9，8……

人类通关的副本不少，未通关的副本也很多。但此前没有任何一个副本记录出现过类似卡片和类似选项的描述。

无论这是副本已经开始的一个特殊环节，还是这是从这次开始发生的特殊的改变，探究清楚这样的情报都有非同寻常的必要性。

不等他过多思考，疑似倒数计时的数字都让他犹豫不得——他飞快点了【是】！

在他这样行动后，静止的卡片突然飞速旋转起来，卡面上的光也越来越眩目、最终堪称闪光弹一样的效果让他克制不住地紧急闭上了眼来保护针扎般刺痛的眼球。

光还在亮。他克制不住地用手捂住了眼睛。直到灼痛的眼睛微有好转，拿开手感受到的光芒也不再强烈，他才睁开了眼睛。

卡片原有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小型礼盒。但无论任何人来到这里，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不是小小的礼盒本身，而是礼盒丝带上方捆绑着的如此巨大的小丑气球人。

他看起来是使用游乐场一般会扎成气球狗的长条气球捆绑成的气球人，扎他这个气球的人只使用了蓝色、紫色两种颜色，气球扎带正是连接礼盒的长长丝带。

虽然是气球人，却完好无损地穿着西装、戴着礼帽。只是脸部的位置画了小丑的经典妆容。白色的脸，乌黑的眼睛，大大的微笑红唇，嘴唇的大小比例已经足以堪称恐怖。

他身上还贴着各式各样的彩纸片，仿佛刚经过一场花车游行的庆祝。但杨威聆却眼尖地看见彩纸几乎每张上都带点不祥的深红色，彩纸紧紧贴在他的气球躯体上，一点没有要掉下来的征兆。

他姿势怪异，仅仅是下半身伸直的腿就要比杨威聆的身高还高，如果直立起来他得往后退几步才能仰望看清他的脸。但他躬着身体。他的上半身全部低于下半身伸直到最高点的水平高度。

在杨威聆还在观察他的时候，他的上半身、头部就这样长长地凑了过来，像是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人面巨蛇。小丑怪诞的脸快速贴近了他的脸。

措手不及的杨威聆呼吸都要打在小丑脸上，几乎瞬间把他的热量传导了过去。小丑异常冰冷的温度扑面而来，他本能战栗，同时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他进入副本时穿的基础防护监测服已经从他的身体上消失不见了。

“Surprise!”小丑顶着剧院里的戏剧腔声音高昂地说道，“机智的抉择！聪明的孩子当然会得到精彩的礼物！”极近距离的巨声让杨威聆一瞬间失去了对自己耳朵的感知。

杨威聆紧急后退了几步，试图避开小丑的贴近。小丑并没有阻拦、也没再靠近。那双乌黑的眼睛只像是审视一般地看着他。但是，审视？他有些不确定。那好像只是他一瞬间的错觉。

他还记得他被迫近距离注视着小丑的那种感觉，小丑巨大的瞳孔颜色乌黑、毫不透光、显得疯疯癫癫、怪诞疯狂。像是儿童随意勾勒出的混乱无规律圆圈。

只有类人的特征、本质完全不像人类，但莫名出现的直觉却让他那一瞬误以为这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有着写满绝望、仇恨、执念、诅咒的人类眼神。

“好孩子，为什么这样紧张呢？小丑叔叔可没有恶意啊！”高亢的戏剧腔再度响起，小丑的嘴一张一合，猩红的唇角诡异上挑，把他的嘴越拉越大。

“你是谁？”杨威聆问道。

他当然没有忘记就在刚刚不久前的做的选择题，也从没停止过对那句话的思考。

现有记录对副本收益的介绍绝大多数都显示是帮助人类走向超凡、帮助人类后续通关副本、对抗诡异的能力。很少数语焉不详的记录显示，似乎会与人的愿望相关，出现特别的东西。

而杨威聆并没有什么愿望。或者说，他的心愿已经融入他所行之事中——通关这个副本，平安回家，为人们带来又一个稳定产出素材的资源点。

“我是谁？多么好的问题!”小丑激动地说道，他的头也随之激烈地扭来扭去，但高度始终低于他的腿，只是狂甩的脑袋又差点打到杨威聆，后者只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你瞧我，我瞧你，你是我，我是你。好孩子，请问我是谁？”

“我陪你走过每时每刻。镜子映不出我，相机拍不到我。当你思考‘我是谁’时，我就在那里发问。世间万物你都可以抛弃，唯独甩不掉我。我是谁？”

很难想象在副本里还要做谜语问答。他对此了解很少，也完全不擅长。但是，总感觉……有点熟悉……

“你是……镜子？”虽然小丑的话堪称没头没脑，但是非常幸运的是，你瞧我，我瞧你，这句谜语杨威聆好像在网上看到过！

小丑伸出自己戴着手套的气球手为他激烈鼓掌，发出气球碰撞的噗噗声音，这个气球居然还能细致到给他扎了五指。

小丑像是激动到无法忍受，他紧紧地怀抱着自己的双臂，下一秒，他的双手猛地扯开自己的西服，露出西服下的身躯——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即便这样激烈地动作着，他的上半身也依旧低于他的腿，导致这面镜子与杨威聆只成一个斜角，只能隐隐约约看清部分身体，而看不到他的脸。他似乎换了身与小丑差不多样子的西服。

“镜子，就是镜子。有什么不是镜子的可能呢？你恰恰能在镜中寻觅到你所求的所有答案！”小丑感动地说道，“好孩子，小丑叔叔真喜欢你，快来看看小丑叔叔为你准备的礼物吧？”

杨威聆终于看向那个被小丑巨大的身躯衬得如此袖珍的礼盒。它原本的颜色应该类似灰白色，但现在血迹斑斑、很是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原本什么样子。

“是什么样的礼物呢？我要怎么打开？”他试探着问道。

副本内当然有各式各样的诡异。听到人问一句话就喊打喊杀的诡异也不是没有。但是让杨威聆有恃无恐拖延的原因，是因为迄今为止在人类记录的副本相关信息里提到的几条可能规则。

进入副本中会有一段准备时间，在【要求】出现之前都是处于相对安全的状态。

想要通关副本，必须要找到与副本关联最深的那个诡异，想办法找到他的弱点，摧毁他，打败他、战胜他。他姐姐就是贡献规则记录的先行者之一，他对此充分信任。

不排除这个小丑就是关联诡异的可能，如果能在安全时间试探出他的具体信息……

但小丑听到他的一番话却如怨如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小丑叔叔跟你心连心，与你有趣互动，为你准备礼物，为什么你却对我如此防备呢？真是一个坏孩子。”他像带着戏剧化的哭腔声音响起的一瞬，杨威聆感觉脖颈的位置有一瞬间异样。

杨威聆第一时间伸手去摸，原本放着三色玉的位置空空荡荡。他抬头一看，小丑修长的手指正夹着一块玉，闪着淡淡的红紫双色光芒。

“这只是第一次，坏孩子，小丑叔叔要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这个小丑叔叔就收下了。”小丑慢条斯理地把玉塞入自己的西装内衬，顺便裹紧西装把镜子也隐藏起来，“礼物自然是你需要的东西，与你的心愿有关的东西。是小丑叔叔担保你一定会喜欢的礼物。难道你要说你连礼物盒都不会打开吗？这也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如果礼物是与我的心愿有关的东西，那请你把那块玉还给我。”杨威聆刻意在‘心愿’二字上加重发音。

小丑却看起来非常痛心地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幅度大到看起来像是激动地随风起舞。“不，不，这怎么会是你的心愿呢？你怎么能这么看待你自己呢？”

“您听起来很了解我，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我的心愿。”杨威聆不耐烦地蹙了蹙眉，一开口就觉得自己失言，但也只能这样说下去来看看小丑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