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衡將連接紀錄交給她時,許真已經能自己坐到桌邊。
他俯身放下資料,許真看見鬢邊一片灰白。夢裡的沈衡也常皺眉,眼前那道眉間的紋路卻更深,抬起頭也沒有散開。她認得他,只是自己出事以前的沈主任,還沒有這麼老。
資料夾比她以為的厚,幾份補充紀錄另外夾在後面。她打開封面,先看見陳序的名字,再往下,才是自己的編號。
「十七次,都在這裡。」沈衡說。
許真沒有從第一頁重新看。
她翻到最後,目光沿著第十七次的紀錄往下移。進入時間、返回時間,還有陳序完成評估以後,留下的結果。
【與許真相關之記憶:無法辨認】
再往下,是她自己的紀錄。
【受試者07/自主返回完成】
那兩行排得很近。
她看了很久,手指才從他的名字移到自己的編號。這一次,兩個結果都好好留在同一頁,沒有誰替她把其中一行換掉,也沒有一份摘要告訴她,事情已經全部好了。
她回來了。
他失去的那些,仍然沒有回來。
許真往前翻,看到那次關於便條的紀錄。那些寫在紙角、留在冰箱上的短句,曾經讓她重新想起兩人一起生活的樣子;在後面的評估裡,陳序卻已經分不清,哪一種字跡是她的。
她曾經捧著那些話,因為有人陪自己過過這樣的日子而高興。
他返回以後,要面對的空白,卻留在另一份表格裡。
沈衡在旁邊坐下,沒有催她看完。
許真翻了幾頁,最後將手停在資料夾邊緣。
她想起兩年前短暫醒來時,陳序身旁那本翻得很舊的筆記。後來在第四層重看紀錄,那段她曾經忘掉的甦醒,也已經慢慢回到記憶裡。
「他自己寫的那本呢?」
「帶走了。」
她輕輕點頭,將這些紀錄重新放好。
那本記憶帳仍然跟著他。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翻,也不能因為裡面寫著自己,就認為他最後一定會回來。
可想到他離開時,至少將那些日子一起帶走了,心裡仍然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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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幾週,許真從坐穩、站起來,慢慢練到能扶著走廊的欄杆,走完一小段路。
第一次走到轉角時,她停下來休息。窗外有人正在搬動花盆,將原本曬不到光的那一盆移到前面。她看了一會兒,等呼吸緩過來,才轉身慢慢走回去。
出院那天,她還不能走太久。
葉舟送她回家,替她將行李放到客廳,又把回診單與帶來的晚餐留在桌上。許真站在玄關,先往廚房看了一眼。
燈沒有開,裡面也沒有人。
「還有哪裡需要幫忙?」葉舟問。
許真搖頭,向他道謝。
葉舟離開後,她才慢慢走到牆邊,抬手碰了碰相框。
海邊那張合照還在。
陳序沒有從照片裡消失,她也沒有變成獨自站在那裡的人。照片中的兩人仍然靠得很近,連她壓著頭髮的手,都停在記得的位置。
許真沒有急著將它拿下來,只用指尖擦掉框邊一點薄灰。
臥室最下面的抽屜裡,那隻舊錶也還在。
銀色錶殼,深色皮帶。她把它拿起來,錶帶仍彎著戴過的形狀,靠近扣環的地方已經磨得很舊。
她想起第四層裡的陳序。那次看見他手腕空著,她問起這隻錶,他拿出手機,說錶早就壞了,是他們一起丟掉的,連家附近的回收站都說得很清楚。
手機裡還留著兩人的對話,寫著要換一隻新的。她當時想了很久,都不記得自己說過那些話,只記得出事以前,陳序一直捨不得換。
可它一直留在這裡。
許真摸著彎起的錶帶,又想起那個陳序後來說,如果她捨不得,他們可以找一隻一樣的。那時他就在身旁,認真等著她回答。
她已經知道,那段丟掉舊錶的往事並沒有發生。可想起那個人的聲音,仍然有些想念。離開以前,他也是這樣等著,等她把話說完,等她拿穩手電筒,才肯鬆手。
許真將錶放回原處,手指在抽屜邊停了一下,才慢慢關上。
東西都還在。
她卻已經不能像從前一樣,拿著它走到真正的陳序面前,問一句,你怎麼又捨不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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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重新登入以後,舊對話一段段載了回來。
許真坐在餐桌旁,往上翻了很久。
有些話她還記得,有些讀到第二遍,才想起當時自己正在做什麼。照片下面留著他的回覆,幾句很短的話之間,夾著她曾經以為不必特別記住的日常。
原來那些話,真的有人回答過。
她翻回最下面。
葉舟已經告訴陳序,她醒了。後來幾次簡短的聯絡,也留在對話裡。他問過恢復得怎麼樣,她說正在練習走路,他便回覆,慢慢來,別太勉強。
沒有不耐煩,也沒有避開她。
只是她每次讀完,都還會多等一會兒,像後面應該再接一句只有兩人知道的話。
許真將手指放到輸入欄,打了幾個字。
【我今天出院了,已經到家。】
訊息送出去以後,她把手機放下,打開桌上的餐盒。
裡面只有一份飯。
葉舟買的是她現在能吃的東西,旁邊另放了一雙筷子。她拆開包裝,將蓋子折好,正要拿起筷子,手機便亮了。
【到家就好,接下來好好休息。】
許真看著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回了。
她想告訴他,自己剛才找到那隻錶,也想說,玄關的照片一張都沒有少。手指停在螢幕上,打到一半,才慢慢刪掉。
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每一件都有很長的話可以說。
可他現在正在另一座城市,過一個她還不知道怎麼樣的晚上。也許剛忙完,也許還沒吃飯,並沒有和她一起站在抽屜前,想起那個送錶的生日。
許真重新打字。
【你那邊工作還順利嗎?】
這次等了一會兒,才收到回答。
【還可以,這幾天有點忙。】
她讀完,回了一句。
【那你也記得休息。】
陳序沒有立刻再回。
許真把手機放回桌角,拿起筷子。飯已經沒有剛送來時那麼熱,她吃了一口,忽然聽見走廊傳來鑰匙碰動的聲音。
手停了一下。
隔壁的門開了,有人提著東西走進去,很快又將門關上。
許真望著自己家的門,過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對面的椅子空著。
她想起第四層裡亮著燈的家。那個陳序會替她把門推開,桌上有兩副碗筷,水杯放在她順手的位置。她累得不想說話時,也可以坐到他身旁,不必先解釋自己怎麼了。
最後一次,連母親都在。湯涼了,便再替她熱,只要她肯坐回去,飯就還有人陪著吃。
她已經說過不用等了,可到了這樣的晚上,仍然會想念。
他們還會等她嗎?
許真低頭擦了擦眼睛,過了一會兒,自己抽了張紙巾,把臉擦乾淨。
真正的母親還在照護室。陳序正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回了她的訊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她終於回來了,卻沒有因此得到夢裡那樣的晚餐。
她知道,這些才是他們現在的日子。她還不習慣,可也不能因為難過,就當作沒有看見。
手機裡還留著他的回覆,桌上放著下一次回診的日期,明天去看母親時,她想告訴她,自己已經回家了。
也要告訴媽媽,她有好好吃飯。
許真將餐盒往近處移了一點,重新拿穩筷子。對面的椅子仍然空著,她偶爾還是會抬頭看一眼。
可這一次,直到螢幕暗下去,她也沒有再停下來等,慢慢把自己的那份晚餐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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