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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八章|没有影子的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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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夢正在吞噬現實】

第八章|沒有影子的門(一)

——————

天亮以後,那隻舊錶還在。

許真坐在桌前,看著它被晨光一點點照亮。銀色錶殼上沒有白天照片裡那道陌生的刮痕,深色皮帶彎成陳序手腕的弧度,錶扣內側那處磨損,也沒有因為夢醒而消失。

她原本以為,到了白天,它也許會變成別的東西。

像那些忽然出現在手機裡的照片與訊息,替這個世界補上一個更合理的答案。可是她等了很久,錶仍然停在原處,和昨夜從夢裡交到她手中時一模一樣。

窗外下著雨。

幾滴雨水打在玻璃上,沿著窗面緩慢滑落。許真拿起舊錶,正要收進外套口袋,餘光忽然看見其中一滴停住了。

它不像被風吹歪,也不是撞上什麼。就只是停在原來的位置,像有人按下了暫停。

那滴水懸在玻璃中央。

過了片刻,它沿著原來的痕跡向上滑去,重新回到窗框邊緣。

許真的手停在口袋旁。

第二滴雨水也停了下來。

它沒有被風改變方向,而是貼著玻璃往回走。原本已經聚在一起的水痕慢慢分開,退回各自落下的位置,像有人將剛才發生的幾秒鐘,無聲地倒放了一次。

「陳序。」

他正在門邊穿外套,聽見她叫,便走到窗前。

「怎麼了?」

「你看這裡。」

許真指向那幾道水痕。

陳序低頭看了一會兒。

雨水重新落下,順著玻璃滑到窗臺,沒有任何異常。他又往外看了一眼,像怕自己漏掉了她所指的東西。

「看到什麼?」

「雨往上走。」

陳序的目光重新落到她臉上。

他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又看了一眼窗外,像在確認有沒有什麼是他剛才漏掉的。

「可能是風。」他說。

許真知道自己說得很清楚。可他看著她的神情,沒有懷疑,也沒有勉強相信,只像一個人在深夜醒來後說了夢話,他不急著糾正。

「昨晚又沒有睡好?」

「我看見了。」

「嗯。」

陳序沒有說她看錯。他抬手摸了一下窗框,確認沒有漏水,才將窗戶重新關緊。

「如果今天還頭痛,我陪妳去檢查。」

許真沒有回答。

他看不見倒流的雨,卻看得見她眼下沒有睡好的痕跡。

陳序轉身去拿車鑰匙。許真站在原處,看著玻璃上的水再次落下,直到所有痕跡都與普通的雨沒有不同,才將舊錶放進口袋。

——————

車子開進市區時,雨已經小了。

許真坐在副駕駛座,沿途一直看著窗外。路口的人比平日少,幾把傘從不同的方向穿過斑馬線,到了對面,又不約而同地轉向同一條街。

起初她沒有在意。

直到經過第三個路口,仍然一樣。

有人從早餐店出來,有人剛下公車,也有人牽著孩子從巷子裡走近。他們原本朝向不同的地方,最後卻都轉向東邊,像整座城市只有那裡值得抵達。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原本往西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想起什麼,轉身跟著其他人往東走。

許真回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走向另一邊。

「那條路今天有活動嗎?」她問。

陳序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後照鏡。

「哪一條?」

「剛才經過的路。」

「應該沒有。」

前方號誌轉綠,他重新踩下油門。許真仍回頭望著,直到那些傘被後面的車流擋住。

「怎麼了?」

「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走。」

陳序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捷運入口。」

許真記得那條街。

捷運站在相反的方向。

她沒有說。陳序握著方向盤,仍不時從後照鏡看她,像比起那些人去了哪裡,他更在意她為什麼一直回頭。

抵達研究中心時,他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中午一起吃飯?」

「我今天要查資料,可能會晚一點。」

「那我等妳有空。」

仍然是她決定就好。

許真低頭看著放在膝上的手。她很想告訴陳序,今天早晨的雨走錯了方向,整條街的人也像忘記自己原本要去哪裡。

可他什麼都沒有看見。

如果她繼續說下去,他大概也只會陪她回家,替她將窗簾拉上,讓她好好睡一覺。

「晚上再說。」她最後只說。

陳序點頭。

許真推開車門。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地面上卻沒有多少積水,像那些落下來的雨,後來真的都回到了天空。

——————

葉舟替她留了一杯咖啡。

「剛買的。」他說,「昨天麻煩妳特地回來,今天換我請。」

許真道了謝,先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

她將杯子放在桌邊,打開昨晚封存的資料。玻璃上的水痕、模糊的扶手與那隻只剩一部分的手依序出現在螢幕上,和她離開以前沒有不同。

「歷次處理版本呢?」

「還在整理。這份資料經過舊系統轉存,有幾層紀錄要另外解封。」

葉舟將另一個頁面調出來。上面列著這份檔案經過的每一個步驟,從原始提取、情緒定位,到後續的片段修補與處理覆核。

其中幾個欄位仍然空著。

「這些以前都是誰負責?」他問。

「初步分類由當班研究員處理。判讀完成後,才會送到我這裡。」

許真點開其中一項。

她的名字出現在覆核權限旁。

【記憶提取判讀】

【情境修補】

【異常片段處理覆核】

葉舟可以依照病患口述,替提取出的內容標記人物、地點與情緒反應。可一段記憶是否真的屬於病患、該保留原貌、降低刺激,還是應該從療程資料中移除,最後都需要許真簽名。

她研究的是人如何記住,也負責決定哪些東西可以被忘記。

這份工作,她已經做了很多年。

許真往下查看。幾筆早期資料旁邊出現灰色鎖定標誌,系統提示必須由意識工程部門解除底層封裝。

「送過去了嗎?」

「還沒有。」葉舟說,「陳工程師今天在系統組,要請他直接解嗎?」

許真的手停在滑鼠上。

她忽然想起,陳序以前也是意識系統工程師。

她負責處理人們從夢裡帶回來的記憶,他則維持連接,確保進入夢境的人還能沿著原來的路醒來。他們曾在同一份流程的兩端工作,彼此都知道對方負責什麼,卻很少真正碰到對方的權限。

如今系統仍承認這個職位。

陳序也仍擁有這些權限,可以替她打開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可是鐵盒裡那張舊通行證,仍然查無此卡。

「先不要找他。」許真說。

葉舟看了她一眼。

「那我送一般申請?」

「先把不需要解封的版本調出來。」

她沒有解釋。

陳序記得她的每一件事,也會在她說錯以後,替她接受新的答案。如果這些資料真的藏著什麼,她不能再讓他比自己更早看見。

——————

接近中午時,有人敲了三下門。

同組研究員高昀抱著設備紀錄走進來,將最上面那份放到她桌旁。

「三號觀察室下午停用,校準資料妳有空再看。」

「好。」

高昀沒有立刻走。

他低頭看了一眼許真桌上的咖啡。

「還沒喝完?等一下就涼了。」

許真這才想起那杯咖啡。

「忙完再喝。」

高昀點點頭,抱著剩下的資料離開。門在他身後闔上,許真繼續核對檔案,直到葉舟拿著一張補簽表過來,她才抬起頭。

她接過補簽表,才寫下一個「許」字,便想起桌旁的咖啡已經放了將近三個小時。

許真拿起來喝了一口。

仍然是剛入口的溫度。

她沒有立刻放下。

杯蓋邊緣留著早晨喝過的痕跡,杯身也沒有更換。她打開蓋子,裡面的咖啡仍停在她早晨放下時的高度,表面沒有熱氣,入口卻仍然不燙也不涼。

剛好是她第一次喝下去的溫度。

「這杯是幾點買的?」她問。

葉舟想了想。

「八點多。怎麼了?」

「你有重新熱過?」

「沒有。」

許真將杯子放回桌上。

她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拿出手機,記下咖啡的溫度與現在的時刻。

葉舟站在旁邊,像想問什麼,門外卻再次傳來三下敲門聲。

許真的手停在鍵盤上。

三下。她記得剛才也是三下。

高昀又走了進來。

他抱著同一疊設備紀錄,最上面那張紙仍微微向右傾斜。走到桌旁時,他將它放在同一個位置。

「三號觀察室下午停用,校準資料妳有空再看。」

許真望著他。

高昀被她看得停了一下。

「怎麼了?」

「你剛才來過。」

「我?」

「你把這份資料交給我,還提醒咖啡會涼。」

高昀低頭看向桌面。

那裡只有一份設備紀錄。

「我才剛從三號室過來。」

「你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高昀笑了一下,像以為她只是工作太累。

「最近大家都在催校準,可能有人先提醒過妳。」

他看見桌邊的咖啡,又補了一句:

「還沒喝完?等一下就涼了。」

語氣、停頓,連最後看向杯子的動作都沒有改變。

許真沒有說話。

高昀似乎也覺得她的神情不對,問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許真搖頭,等他離開,才立刻打開走廊監控。

畫面裡,高昀只進來過一次。

他推門、放下資料,在桌邊停留不到一分鐘,便抱著剩下的文件離開。許真將影像倒回去,重新播放,仍然只有這一次。

「我也看見他剛才進來過。」葉舟說。

許真轉頭。

「哪一次?」

葉舟愣了一下。

「就剛剛。」

「在你拿補簽表過來以前,還是以後?」

葉舟的目光移向桌上的文件。

過了幾秒,他才說:

「我拿過補簽表嗎?」

許真看向他的手。

那張需要簽名的表格不知何時又回到葉舟手裡,最下方留著她剛才寫到一半的姓氏。

葉舟也低下頭,像直到此刻才發現它在自己手裡。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許真拿過那張表,在未完成的「許」字旁,依序寫下高昀兩次進門的時間。寫到第二個時間時,筆尖壓得很重,幾乎劃破紙面。

至少寫在紙上的東西,還沒有跟著誰的記憶一起改變。

——————

下午,陳序來找她。

許真沒有先說自己看見了什麼,只把監控畫面重新播放了一次。陳序站在她身後,看完那段不到一分鐘的影像,又陪她從頭看了一遍。

「只有一次。」他說。

「可是我記得兩次。」

「葉舟呢?」

「他一開始也記得。後來忘了。」

陳序看向放在桌邊的補簽表。許真已經在上面分別寫下兩個時間,也記錄了高昀說過的原句。

他沒有說那是她的錯覺。

「要不要調其他角度的監控?」

「都查過了。」

「設備紀錄呢?」

「只有一份。」

每一項能夠留下來的證據,都證明事情只發生過一次。

只有她記得第二次。

陳序在她身旁坐下,將那張紙重新看了一遍。

「妳相信哪一個?」

許真沒有料到他會這樣問。

「什麼?」

「監控,還是妳自己?」

他的語氣很平靜。

許真望著他。山裡那條玻璃長廊忽然浮進腦中。那時她故意說錯了過去,陳序先給出真正的答案,最後卻仍然選擇相信她。

她曾經因此害怕。

如今所有證據都說她錯了,他卻坐在這裡,問她願意相信哪一個。

「我不知道。」她說。

陳序沒有替她決定。

他伸手碰了一下那杯放到下午仍沒有變涼的咖啡,又將杯子拿起來,喝了一口。

「已經冷了。」

許真看向他。

「沒有。」

她拿回來。

咖啡入口時,仍然保持著早晨的溫度。

她把杯子遞回去,陳序又喝了一次。

「是冷的。」

同一杯咖啡。

杯口還留著他剛才喝過的位置。許真將杯子轉了半圈,從另一邊重新喝了一口,舌尖碰到的仍是早晨那個溫度。

在她口中從未改變,在陳序口中卻早已涼透。

許真握著杯子,忽然覺得指尖很冷。

陳序注意到了,起身將窗戶關小一點。外面又開始下雨,細小的雨點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向下的水痕。

「現在呢?」許真問。

陳序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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