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趕緊低頭去擦,不想讓母親擔心。這些年來探病,她總先想好要說哪些好事,工作有進展,最近睡得不錯,一個人也能把自己照顧好。母親已經病了,她捨不得再讓她操心。
可母親只是怕她摳疼了手,她便連一句沒事都說不好。
「媽。」
母親應了一聲,將毛巾在她手裡攤開,換了乾的那一面。
「慢慢擦,眼睛都紅了。」
許真看著她,忽然俯下身,將額頭靠在母親膝上。母親的手停了一下,隨後便落在她頭髮上,慢慢撫過去。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靠著母親。總怕自己太重,怕母親累,也怕母親不認得她,會不安地將她推開。
可是那隻手沒有推她。
母親是她唯一的親人了。她曾經以為,等母親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就再也沒有地方能讓她這樣哭。
「我今天有一點難過。」她終於說。
母親低下頭,像沒聽清。許真沒有抬起來,只將那句話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母親聽見了。
她的手仍停在許真頭上,摸到耳旁時,替她將沾濕的頭髮撥開。
「哭吧。」她輕聲說,「不要憋著。」
許真原本已經忍住,聽見這句話,卻又將臉埋低了一點。
母親等她慢慢平靜,才問要不要喝水。
許真點頭,自己去換了一只新杯子。回來時,母親已經忘記毛巾折到哪裡,將最上面那條重新拆了開來。
看見她的臉,母親又停下手。
「怎麼哭了?」
許真握著杯子,過了一會兒,才說:「剛才跟妳說了一點事情。」
「我沒聽見?」
「聽見了。」許真在她身旁坐下,「妳有聽我說。」
母親像有些抱歉,許真卻沒有再讓她想。她將椅子挪近了一點,母親便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看見眼角還濕著,又去找毛巾。
有時坐不到一個下午,母親就會忘記她來過,忘記她為什麼哭。可再看見她的眼淚,仍會放下手裡的事。
許真接過毛巾,這次沒有問她記不記得。
「擦好了,媽。」她將臉抬起來,讓母親看清楚,「妳看,沒有再哭了。」
「妳以前不是有人陪著來?」
許真將水杯放下。
「誰?」
「一個男孩子。」
母親朝門口看了一眼。
「不太說話的那個。」
許真的目光跟著移過去。
門旁沒有站人。
「妳記得他?」
母親想了很久,搖頭。
「名字不知道了。」
「陳序?」
母親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又望向門外,像那個人隨時會從走廊上經過。
「他都站在那邊。」
許真安靜地聽著。
「叫他坐,他也不坐。妳回頭看,他才過來。」
她忽然想起從前帶陳序來探望母親。
有時母親只願意和她說話,房裡多了一個人便會不安。陳序就留在門外,不催她,也不隔著玻璃一直往裡看。她偶爾轉頭,才發現他仍在原來的位置。
她不曾特別向母親解釋過。
她以為母親那時只顧著辨認自己,根本沒有注意到門外還有誰。
「他不是不想坐。」許真輕聲說,「他怕妳不自在。」
母親低頭摸了摸毛巾邊緣。
「這樣啊。」
隔了一會兒,她又問:
「今天沒有來?」
許真沒有立刻回答。
陳序現在應該已經將行李帶回家。只要打一通電話,他就會來,會禮貌地問候母親,也能完整說出從前每次探望的事情。
可她此刻想起的,是那個不知道該不該替她擦眼淚的人。
他的手停在她面前,問她,可不可以。
他們什麼都忘了,卻仍然怕讓眼前的人不舒服。
「今天我自己來。」許真說。
母親點頭,沒有再問。
許真望著她,忽然很想追問,那個男孩子還做過什麼,他穿什麼衣服,有沒有戴眼鏡,是不是她一直在找的人。
可她最後只是拿起剩下的毛巾。
母親想得起多少,她就聽多少。
她不想再把這一點好不容易留下的東西,也問成一道答不出來的題目。
她怕母親再多說一點,就會說出連現在的陳序都未必記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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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來以前,何晴進來提醒母親準備吃晚餐。
許真幫忙將桌子清出來,把疊好的毛巾放進櫃子。母親坐在原位,看著她將櫃門關好,忽然問:
「妳下次什麼時候來?」
「有空就來。」
母親點了一下頭,卻仍望著她,沒有轉開。
許真握著櫃門把手,停了一下,重新回答。
「星期二。下班以後,我再過來。」
「先吃飯再來。」母親說。
許真低下頭,應了一聲。她不知道母親到時候會不會記得這個約定,卻知道自己來的時候,多半又會被問一次,吃過沒有。
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又按滅螢幕。母親的晚餐還沒送來,她想等母親吃過幾口,再陪她坐一會兒。
今晚沒有別的安排了,多留半個小時也好。
許真拿過床邊的小日曆,在星期二那格寫下自己的名字。
筆畫才寫完,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葉舟。
【許研究員,昨天那份樣本的保留註記被退回了。】
她的手停住。
下一則訊息很快跳出來。
【原始檔還在,但系統重新判定為錯誤樣本,已經排進今晚的清除佇列。我先暫停了,想跟妳確認。】
許真走到門旁,撥了電話。
「不是已經獨立封存了?」
「有,我照妳說的做了。」對方的聲音有些急,「今天重整資料時又被送回來。系統要求補上保留理由,不然暫停期限一到,還是會清掉。」
「原始影像有沒有變?」
「我還沒重新比對。」
許真看向病房裡。
母親正將日曆拿近,仔細看她剛才寫下的兩個字。
「先不要刪。」她說,「維持暫停,退回的紀錄也留下。我現在回去處理。」
掛斷後,她仍握著手機。
昨天她告訴自己,下星期再看也來得及。資料會留在原處,等她陪陳序過完一個晚上,再回來處理那些疑問。
可是她沒有批准清除。
那份資料卻又一次被送到了同一個選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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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真回到窗旁,拿起自己的袋子。
「媽,我要先走了。」
母親抬起頭,手裡還拿著日曆。
「去上班?」
「有一點事情要處理。」
「那妳去。」
許真替她將日曆放回床邊,讓寫著名字的那一面朝外。
母親低頭看了看,又望向她。
「這是妳寫的?」
「嗯。」
「許真。」
她念得很慢。
許真站在床旁,等她繼續。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又低頭看日曆,像仍在想這個名字和眼前的人有什麼關係。
許真沒有再提醒。
「我走了。」她輕聲說。
走到門口時,母親忽然叫住她。
「外套穿上,外面下過雨。」
許真停下腳步,低頭看向搭在手臂上的外套。
她慢慢穿好,回過身,讓母親看見。
「穿好了。」
母親這才點頭。
許真站了一會兒,忽然捨不得走。她已經長大到能替母親看療程、問病情,安排下一次探望,卻仍想多留幾秒,讓母親再管自己一件小事。
母親重新低下頭,指尖停在日曆上,沿著她寫的名字慢慢移動。許真望著那裡,等了一會兒,才輕輕跨出門口。
她走得很慢,仍留意著身後的聲音。母親如果再叫她,她還來得及回頭。
許真走向電梯,重新打開葉舟傳來的附件。
玻璃上的雨痕仍然模糊,那隻手只剩半截。
她還不知道它屬於誰。
但這一次,她要先讓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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