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真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這只是醒來,不是活著。」
「對我來說,妳醒來就是活著。」
水位升到她的下巴。
許真仰起臉,雙腳已經無法踩住地面,只能在狹小的房間裡不停撥動水面。頭頂剩下的空氣越來越少,她每吸一口氣,額頭便更靠近玻璃頂端。
陳序抬頭看著她,聲音也跟著提高。
「妳還記得我上一次留給妳的話嗎?」
許真的呼吸已經亂了。
「你說……無論你怎麼求我,都不要救你。」
「我現在求妳。」
陳序將額頭抵在玻璃上。
「拉下去。」
許真拼命搖頭。
她曾經想過無數次,只要陳序再次出現,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放手。她找了他五年,才終於隔著一場又一場死亡重新碰到他。
可是現在,他就在她面前,求她選擇讓他死去。
「我做不到。」
「妳做得到。」
「陳序——」
「妳不是一直相信我會找到妳嗎?」
許真看著他。
陳序抬起受傷的手,用指節在玻璃上敲了兩下。
一下。
又一下。
「我已經找到妳了。」他說,「這一次,妳先回去。」
水淹過許真的嘴唇。
她猛然抬頭,最後一小片空氣已經被擠到房間頂端。她只能貼著天花板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嗆入海水的疼痛。
陳序的房間裡,水才剛漫到胸前。
只要她什麼也不做,先死的人便會是她。
許真望著他,忽然想起那張被自己握在掌心裡的識別卡。
她將卡片舉到水面之上。
「如果我醒來,你還會記得這張卡嗎?」
陳序看著它。
他眼裡再一次浮起那種努力回想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最後卻只是搖頭。
「我已經不知道它是什麼了。」
「那你還記得我嗎?」
這一次,陳序沒有遲疑。
「記得。」
許真閉上眼睛。
她終於明白,陳序交給她的並不只是一張卡。
那是他在徹底忘記以前,從某個她尚未抵達的地方帶來的證明。只要她能帶著它醒來,他失去的那段記憶便不算真的消失。
水面已經貼上天花板。
最後一點空氣只剩薄薄一層。許真吸進最後一口氣,整個人沉入水中。
四周所有聲音瞬間變得遙遠。
她睜開眼睛,看見陳序仍站在玻璃另一側。他用力指向控制桿,嘴唇不斷重複著同一句話。
拉下去。
許真游向牆邊。
她握住控制桿,手指卻怎麼也無法用力。
隔著晃動的水光,她看見七年前的陳序站在水族館裡,朝害怕海水的她伸出手;看見山頂雨夜裡,他將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收進掌心;也看見玻璃長廊崩塌時,他為了不讓她一起墜落,親手鬆開最後一根手指。
每一次,陳序都把活下來的位置留給她。
而這一次,輪到她做出選擇。
許真哭著看向他。
眼淚融進海水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終於將控制桿拉到底。
控制桿抵達底部時,內部傳來一聲清楚的喀噠,像某道鎖扣徹底扣死。
透明管道裡傳來巨大的震動。
許真所在房間的海水開始迅速下降。水流沿著地面被抽進管道,穿過兩人之間的玻璃,全部湧向陳序。
陳序那一側的水位頃刻升高。
胸口。
肩膀。
下巴。
許真重新踩到地面,跪在逐漸退去的水裡。她仍死死握著控制桿,直到此刻才明白,方才那聲喀噠代表什麼。
控制桿已經鎖死,她做出的選擇,再也無法收回。
可是陳序一直看著她,他沒有拍打玻璃,也沒有試圖游向頭頂最後一點空氣。水淹過他的嘴唇時,他甚至沒有掙扎,只將受傷的右手重新抬起來。
「陳序……」
許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水已經淹沒陳序的臉。
他的身影在流動的海水裡變得模糊,深色外套被水托起,像有一小片黑夜正在他身後展開。
許真猛然鬆手,撲到玻璃前。水流仍然沒有停止。
控制桿維持在最底端,任由剩下的水繼續灌進陳序的房間。她轉身衝回牆邊,用盡力氣將它往上扳,金屬卻像被焊死,怎麼也無法移動。
「停下來!」
她再次撲到玻璃前,用力拍打,聲音已經傳不進另一側。
陳序隔著海水望著她。
他的嘴唇緩慢動了一下。
許真努力辨認,卻只看懂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指節,在玻璃上敲下第一聲。
水吞掉了聲音,許真仍感覺到掌心傳來極輕的震動。
停頓片刻。
第二下落了下來。
七年前,兩下敲擊代表他找到她了。
這一次仍然不是告別。
陳序只是在自己消失以前,最後一次告訴她——
他確實找到她了。
下一秒,陳序將手掌貼在玻璃上,兩人的掌心再次重疊。
他的嘴唇動了起來。
許真緊盯著他,終於辨認出那句沒有聲音的話。
「下一次見到我——」
最後一串氣泡從他唇邊逸出。
許真還來不及理解,觀景室裡所有紅燈同時熄滅。
黑暗吞沒陳序的臉。
玻璃另一側只剩海水翻湧的聲音。
許真用力拍打著兩人之間的牆,一遍遍叫他的名字。沒有敲擊回應她,也沒有手掌再次貼上來。
她只能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張臉隔著玻璃懸在漆黑海水裡,像從一開始,被關在這裡的人便只有她一個。
頭頂忽然傳來尖銳的電子聲。
遠處有一道不屬於水族館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穿過海水。
「強制喚醒……失敗……」
「再次執行……」
許真還抓著那張識別卡。
四周的玻璃開始向內擠壓,陳序所在的房間則一點點遠離。她試圖追上去,腳下卻像失去了地面,整個人再次墜入漆黑的海水。
最後消失的,是玻璃上那兩處被陳序指節碰過的位置。
許真猛地睜開眼睛。
她劇烈地吸進一口氣,身體猛然從治療床上彈起,連接在額側的監測線被瞬間扯直。
研究室裡沒有海水。
衣服、頭髮與地面全是乾的。玻璃外有人推著設備經過,沒有人注意到她剛剛從一座沉入海底的水族館裡逃出來。
許真抓住自己的喉嚨,仍然覺得肺裡殘留著海水。她咳了很久,口中卻只有一點極淡的鹹味。
牆上的時鐘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
她盯著那個時間。
陳序沒有死在四點十七分。
四點十七分到來時,死去的是那場夢。
許真立刻看向監測設備。
螢幕上的睡眠紀錄仍在運行,卻沒有留下任何水族館的影像。從四點零九分開始,所有腦波資料都變成無法解析的空白,直到四點十七分,系統才記錄下一次強制甦醒。
最下方只有一行灰色文字。
「未偵測到有效夢境。」
許真望著那行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設備說她沒有做夢。
可她分明記得陳序被海水淹沒時,最後看向她的眼睛。
掌心忽然傳來一陣冰冷。
許真低下頭。
她的右手始終緊握著,指甲陷進皮膚,指縫間卻露出一小截深色邊緣。
她慢慢攤開手。
一張陌生的識別卡躺在掌心。
卡片是濕的。
水珠沿著磨損的邊角滑落,在她掌心留下一層細小的白色鹽漬。褪色掛繩纏在她手腕上,像有人害怕她在醒來途中弄丟,特意替她繫緊。
許真顫抖著將卡片翻過來。
右上角是第七夢境研究中心早期使用的標誌。照片裡的女人比現在年輕,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深灰色制服,神情空白地望著鏡頭。
那張臉屬於她。
姓名欄裡也寫著:
許真。
她的視線慢慢向下移動。
原本應該標示職位的地方,沒有寫著研究員、計畫主持人,也不是夢境治療部主管。
只有一行已經褪色,卻仍然清楚的文字。
「受試者07。」
許真將卡片翻到背面。
那裡沒有緊急聯絡方式,也沒有研究中心的地址。
只有四個紅色的字。
「檔案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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