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在烂骨残躯之上,一点点重新铺路、重新筑基、重新撑住摇摇欲坠的道心。
可她不肯停。
再难、再痛、再微弱、再徒劳,她也不肯放弃自救。
一旦停下,便是彻底任由伤势沉底、任由神魂衰败、任由自己彻底依附他、依赖他、被他彻底磨平所有本心。
她绝不容许。
……
云台之上,静滞无声。
祁逍依旧静静立在对面,耐心看着她,等着她松口。
他看得见她苍白的脸、看得见她微凉的呼吸、看得见她眼底的疏离抗拒。
却一时未曾察觉,她沉静表象之下,暗流汹涌、剧痛翻涌、暗自运功。
只因她藏得太稳、忍得太深、压得太绝。
姒禾一边强忍经脉撕裂之痛,暗中循环本命清气,一边维持面上冷漠疏离。
她微微抬眼,视线淡淡掠过身前悬浮的玉盏,声音清冷平稳,不带半点起伏:
“拿走。”
“我不需。”
语气强硬,态度坚决。
祁逍看着她滴水不进、分毫不让的模样,终是微微抬手。
流云一卷,将玉盏缓缓收去。
他没有继续逼她,也没有继续多言。
只是淡淡道:
“你既执意自苦。”
“我便不扰你。”
“但你撑不住的那日,不必硬扛。”
“我永远在。”
一句极轻的话,温柔绵长,落在死寂风雾里。
听似关怀备至,落在姒禾耳中,却只剩彻骨讽刺。
她今日所有自苦、所有重伤、所有绝境、所有身不由己。
全是他一手造成。
如今他轻飘飘一句永远都在,便想抹去所有倾覆、所有伤害、所有掠夺?
可笑至极。
姒禾心底冷意更甚,暗中催动灵力的速度,反而更坚韧了几分。
痛就痛。
苦就苦。
难就难。
她偏要自己渡。
偏要在他眼皮底下,绝境重生。
偏要不靠他一物、不承他一情、不求他一寸怜悯,硬生生养好伤势、攒回灵力、重新站起。
……
时间缓缓流逝。
幽境无昼夜,不知时辰长短。
外界凡尘风雨、宗门慌乱、弟子担忧、天下动荡,尽数与这片天地隔绝。
此间只剩静默对峙、温柔囚笼、与女子孤身隐忍的自救煎熬。
姒禾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清冷玉像。
外人看来,她似是彻底放弃挣扎、认命沉寂。
唯有她自己清楚,经脉之中,细流从未断绝。
一波又一波隐痛反复冲刷、反复撕扯、反复磨洗残破经脉。
她的额角冷汗层层叠叠,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彻底失色,毫无血色。
身形看似挺拔,实则内里早已痛得几度脱力。
好几次灵力周转险些崩断、气息险些紊乱失控、剧痛险些让她身形踉跄。
全都被她硬生生死死稳住。
每一次濒临崩线,她都咬牙收紧心神、压稳气息、稳住躯体。
绝不露出半分破绽。
绝不叫对面之人看出她正在暗中疗伤。
她知道,一旦祁逍察觉她依旧能暗自运功、依旧能逆势自救、依旧不肯彻底依赖他。
他必会出手打断。
必会彻底封死她体内残存的本命清气,彻底废去她最后一丝自愈之力,彻底断了她所有自救念想。
他要的,从来不是彻底杀她。
而是彻底养废她、困软她、磨平她、让她余生只能依靠他一人。
她绝不让他如愿。
剧痛反复翻涌,浑身酸胀脱力,神魂疲惫欲沉。
可她眼底的清明与倔强,始终未灭。
一丝丝微弱灵力反复冲刷淤堵经脉,一点点逼出骨血深处残留的暗荒浊气。
过程缓慢、痛苦、煎熬、遥遥无期。
收效微乎其微。
可哪怕微如萤火,也是她自己的力量,是她自己的道,是她自己的生机。
是她在这片温柔囚笼里,唯一能守住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
祁逍静静伫立良久,目光始终落于她单薄的身影。
他看得出她越来越苍白、越来越虚弱、呼吸越来越浅促。
只当她是硬撑太久、心神耗竭、强忍抗拒,被伤势慢慢拖垮。
他心底微沉,终是不忍再让她独自伫立煎熬。
他轻声开口:
“回去歇着。”
“站久伤身。”
依旧温柔语调,没有半分逼迫。
姒禾闻声,缓缓抬眸。
眼底一片清冷沉静,看不出痛,看不出累,看不出挣扎。
只淡淡吐出一字:
“不。”
依旧拒绝。
不肯退、不肯歇、不肯顺着他半分好意。
祁逍看着她死硬到底的模样,无奈轻轻颔首:
“随你。”
他不再劝说,不再投喂,不再靠近。
只远远立在流云之间,安静守着她。
如同看守一朵倔强不肯低头、在暗夜里独自熬霜的花。
温柔、耐心、长久、不死不休。
……
又是漫长时辰过去。
姒禾体内的暗自疗伤,终于迎来一丝微末成效。
原本彻底堵塞崩裂的几处经脉缝隙,被她以本命清气缓缓冲开。
淤积在浅表血肉的暗荒浊气,被一点点逼出体外,散入幽境流云。
腰腹那处最深最重的淤伤,依旧扎根骨血、难以撼动。
却不再像先前那般动辄反噬剧痛、寸寸崩裂。
勉强稳住了伤势恶化的趋势。
她以极致隐忍、极致痛苦、极致缓慢的方式,硬生生把濒临彻底崩碎的身体,从绝境边缘拉回了一线生机。
代价是浑身脱力、神魂透支、几近虚脱。
可她毫不在意。
只要还能自救,只要还能运转一丝灵力,只要道心不灭、本心不死。
所有苦,所有痛,都值得。
姒禾缓缓收了暗自流转的本命清气。
不敢再多催。
再强行运转,只会本末倒置、耗损本源、加重伤势。
此刻的她,太过虚弱,经不起半点贪进。
收功一瞬,残余的剧痛轰然反扑。
她胸口微微一闷,气息险些紊乱,身形微微一晃。
极轻、极快,转瞬稳住。
依旧无人察觉。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藏起所有颤栗。
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知晓的微光。
她还能修。
还能养。
还能自救。
还没有彻底沦为任人拿捏、任人禁锢、任人摆布的笼中之人。
只要她还能运一丝灵力,还能守一寸本心。
她的道,就不灭。
她的人,就不屈。
……
云台之上,依旧寂静。
温柔幽暗漫覆天地,万妖静守四方。
白衣女子清冷伫立,沉默疏离,不依不靠、不卑不亢、不领情、不软化。
黑衣男子静守流云,温柔耐心,不逼不迫、不弃不离、静待她驯。
一人温柔囚养。
一人暗力自渡。
一人步步温柔拿捏。
一人寸寸隐忍自救。
前路依旧漫长、依旧漆黑、依旧无解。
剑仍未归。
身仍被囚。
路仍被断。
可姒禾心底,那点绝境不灭的韧劲,愈发坚韧深沉。
她抬眸,静静望向无边幽暗的秘境深处。
眼底无惧,无怯,无退。
纵使温柔囚笼困她身。
她亦能——
以己之力,渡己之厄。
本心不屈,万古不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