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人间,第一次有人敢这样直面他、挑衅他、对峙他。
不惧他的名,不畏他的势,不信他的伪,不怯他的强。
有趣。
真的太有趣。
所以今夜一战,他留手了。
从头到尾,层层压制,层层拆解,却从无半分杀心。
以他的手段,若真要斩草除根,方才长街一瞬,便能让她神魂俱灭,尸骨无存。
可他没有。
不仅没有杀心,甚至连重伤、废功、禁锢,都未曾做过。
只是撕碎伪装,摊牌身份,逼她认清正邪对立的宿命。
逼她彻底褪去所有迟疑、所有侥幸、所有对“温和善意”的柔软幻想。
他要她清醒。
要她彻底明白——
从此正邪殊途,仙妖对立,再无半分模糊余地。
他是祸乱之源。
她是守局之剑。
天生对立,天生死敌。
唯有彻底清醒,彻底戒备,彻底强硬。
才有资格,站在棋局对面,与他对弈。
弱者的柔软与迟疑,不配做他对手。
只有强者的坚韧与锋利,才值得他步步周旋。
祁逍垂眸,指尖轻轻捻动一缕幽暗妖息。
黑色微光在指尖流转,温顺驯服。
这是万古妖尊的力量,是地底荒源的力量,是足以倾覆山河的力量。
百年蛰伏,他忍得足够久。
久到连六宗都渐渐遗忘,世间还有一尊未灭的万古妖尊。
遗忘,就是最好的开局。
世人皆以为,祁逍早已沉眠封印之下,早已力竭消散,早已成过往烟尘。
唯独他自己清楚。
他一直都在。
冷眼旁观人间百年安稳,冷眼看着正道代代更迭,冷眼看着地脉逐年衰弱。
等风,等雨,等时机。
今夜,撕开皮囊,暴露真名,算是正式入世。
从此,世间再无医者沈清言。
只有妖尊祁逍。
不再遮掩,不再伪装,不再小心翼翼藏于暗处。
不必再演温柔,不必再装坦荡,不必再守凡人分寸。
想落子,便落子。
想搅局,便搅局。
想试探,便试探。
随心所欲,唯己所愿。
这才是妖尊本色。
崖间风更沉,夜色更深。
他抬眸望向南方,望向青崖宗高耸云海的方向。
那里有地脉主阵,有山河镇守,有新一代正道格局。
有萧清珩执掌观尘溯脉,有姒禾执掌镇荒守局。
两人一溯一镇,一静一动,一观一守。
算是如今正道,唯一能入他眼的对手。
萧清珩心性深沉,冷静至极,擅长溯源查迹、窥破暗流。
可惜太过稳。
稳得保守,稳得克制,稳得步步求全。
永远只会被动防守,不会主动破局。
成不了大事,也破不了他的局。
唯独姒禾不同。
她有守局之心,亦有破局之勇。
敢直面,敢对峙,敢硬碰,敢以微躯抗万古妖势。
执拗、坚韧、干净、锋利。
像一柄刚刚开锋、未经打磨、却潜力无限的利剑。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祁逍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凉薄无声。
也好。
百年棋局太过孤寂。
有一个够格的对手陪着慢慢下,漫长岁月,总算不至于无趣。
他不急着灭正道,不急着破封印,不急着颠覆格局。
他要慢慢看。
看这柄青崖长剑,如何一步步成长。
看她如何拆解他布下的每一步棋。
看她在人间浩劫、山河动荡、妖祸四起的乱局里,如何坚守本心、守住苍生、守住正道。
看她能撑多久,能走多远,能倔强到哪一步。
若是她能一路破局、一路成长、一路抗衡到底。
那这场百年棋局,才算真正精彩。
若是她中途溃败、心魔丛生、弃道失心。
那只能说明,如今的正道,仅此而已。
不堪一击,不值一提。
夜风卷散云雾,远处天际透出极淡的夜色微光,天将近晓。
人间快要迎来黎明。
可地底暗荒,才刚刚苏醒。
人间安稳,快要走到尽头。
祁逍收回远眺的目光,落回掌心那一缕幽暗妖息上。
指尖微动,妖息化丝,悄无声息穿透山林,散落山下各镇村落。
无形、无声、无迹。
继续潜移默化,继续侵蚀地气,继续滋生怪病,继续松动地脉。
清溪村是第一颗棋。
接下来,千万棋子,尽数落盘。
凡人疾苦,生灵蝼蚁,从来不在他考量之内。
乱世起落,山河倾覆,本就是天地更迭的常态。
仙妖血战,正邪博弈,从来都是以苍生为棋,以天地为局。
心软者,不配执棋。
悲悯者,终会败局。
他执掌万古杀伐,早已摒弃多余温情。
今夜唯一一丝破例,唯一一丝纵容,唯一一丝手下留情。
尽数给了那名提剑对峙的青崖少女。
不是心软。
不是动容。
只是惜对手。
惜这百年人间,唯一干净执拗的一柄剑。
祁逍心底澄澈,分得清清楚楚。
无牵,无念,无情,无妄。
唯有棋局,万古执念。
天色渐亮,东方泛白。
漆黑夜色一点点褪去,山野幽暗缓缓消散。
他立在崖边,静静看着人间黎明破晓。
眼底无山河,无众生,无烟火,无温色。
只有一片沉寂万古的漠然凉薄。
从今往后。
他不再躲于暗处。
不再藏于皮囊。
真名现世,妖尊归位。
仙妖殊途,正式开篇。
他落子,等她破局。
他乱世,等她守局。
他覆山河,等她护山河。
长夜终尽,黎明将至。
而属于姒禾、属于青崖、属于整个人间的浩劫与博弈。
自此,方才真正启程。
崖风寂寂,妖影孤绝。
万古孤寂,一人独揽。
棋局已开,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