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哥儿,不是爹不愿带你,瞧瞧你如今这般模样,行动不便,怎么过去?听话,好好在家待着。”刘叔手上按摩的动作停了停,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几分心疼。
话说出口,刘叔心头猛地一凛。往日里对周遭诸事都漠不关心的小儿子,近来却总旁敲侧击打听白筱的种种事,问她什么时候来,问她喜欢吃什么。他盯着楚轻安,目光沉了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莫不是也对筱丫头动了心思?”
楚轻安垂首沉默,手指慢慢松开了刘叔的衣袖,落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粗布裤面。半晌,他才低低说了一句:“爹,我知道我不配。我只是……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一直听大哥说她多好多好。”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几乎听不见。
刘叔重重叹了一口气,满心无奈,伸手在他肩头按了按,粗糙的手掌微微发颤:“唉,别再胡思乱想了。你以为筱丫头是什么慈善善人,专门收留旁人吗?她一个女子,养着一个家,已经有两个夫郎,你莫要再添乱了。”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便随白筱出门,任由楚轻安独自留在屋内,任凭他心中百感交集。房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楚轻安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西屋里,目光落在斑驳的房梁上,上面结着几缕蛛网,在从窗缝漏进来的光里轻轻飘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方才爹爹手掌按过的余温。他想起前几日夜里,隔着薄薄的木板墙,听见白筱在东屋给兄长喂粥时温柔的叮嘱,那声音不疾不徐,像夏日傍晚的风,不燥不凉,落在人心坎上便化开了。他又想起方才兄长被抱出门时,脚步轻快的沙沙声,还有二丫脆生生的“二姐夫”,那些声响从院门口一路远去,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空荡荡的寂静。他闭上眼睛,喉头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白家屋内,饭桌已经摆好。白筱、江亦帆、二丫围坐一旁,白筱还特意将楚轻然抱到院子,安置在一把铺了软垫的木椅上,又在他伤腿下垫了张小凳,让他坐得舒服些。刘叔也已经落座,被白筱让到了上首。一家人团团围在饭桌之前,桌上菜肴冒着腾腾的热气,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二丫趴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瞅着那盘腊肉,口水都快滴下来了。江亦帆轻轻拍了她一下,给她碗里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楚轻然坐在白筱身侧,望着这一屋子的人,眼眶微微发酸,低下头悄悄擦了擦,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刘叔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粗茶碗抿了一口,目光在白筱和楚轻然之间转了一圈,又落到江亦帆身上,最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筱丫头,今日这顿饭吃了,然哥儿便是你的人了。我这个当爹的没什么大本事,只再叮嘱你一句——他性子倔,骨头硬,可心是软的,你多担待。往后你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白筱放下碗筷,郑重地点了点头:“阿爹放心,我记着了。”
江亦帆也跟着放下筷子,轻声道:“刘叔,我会和然哥儿好好相处的,您放心。”
刘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楚轻然,眼眶又有些泛红,赶紧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二丫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大人们都不说话,便偷偷伸手去够那盘腊肉,被江亦帆轻轻按住了手背,冲她摇了摇头。二丫瘪了瘪嘴,埋头扒饭。
楚轻然一直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米饭,碗底却多了一块白筱夹来的鸡腿,油亮亮的,皮肉炖得酥烂。他咬着唇,把那块鸡腿慢慢地、一口一口吃完,连骨头边的碎肉都剔得干干净净。这是他平生吃过最香的一块肉,也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真的有了一个家。
吃过饭,刘叔便要回去。白筱送他到院门口,刘叔走出几步又回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回去吧,好好过日子。”说完扛着手便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背影在午后的日头下拉得又长又瘦。
白筱站在门口目送他回到家门口,才转身回了屋。堂屋里,江亦帆正扶着楚轻然慢慢往东屋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叮嘱他脚下小心门槛。白筱靠在门框上望着这一幕,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灶房里的余烬还在灶膛里明明灭灭地闪着,空气中残留着饭菜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这日子似乎真的有了奔头,像那锅焖得恰到好处的白米饭,粒粒分明,颗颗饱满,热气腾腾地摆在面前,等着她一口一口地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