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帆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又涌出来一层。他哽咽着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妻主……今早赵氏在河边说，我们迟迟不曾圆房，是你心底不喜欢我，早晚要纳新人进门，往后就不要我了……是不是真的？"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怕那个答案会把最后一点念想也撕碎。

"你怎么这般傻。"白筱轻轻叹了口气，掌心覆上他微微发颤的手背，暖意一点一点渡过去，"我平日里待你如何，你当真感受不到？晨起给你温药，夜里替你掖被，吃饭时把最好的菜往你碗里夹，这些桩桩件件，哪一样是心里没你的人做得出的？那些不过是旁人嚼舌根的闲话，万万不要往心里去。"

江亦帆猛地抬眼，眼底满是不安，碎碎的、颤颤的，像秋日风里将落未落的叶子。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犹豫了好一阵，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可我方才站在门口，听见了你和刘叔的谈话。"

这句话落下来，屋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余火的那点微光在地面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白筱张了张嘴，想说楚轻然被蛇咬了、情况紧急、她只是施救、后来顺水推舟应下了婚约——可话在唇齿间滚了几圈，怎么看都像是为自己开脱的措辞。无论怎么讲，她终究是在有了夫郎的前提下，又答应了另一门婚事。那份愧疚堵在喉咙里，竟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窘迫，半天只低低吐出一句："对不起，亦帆，我……"

"你不要说。"江亦帆猛地打断了她，声音发颤，泪落得更凶了，一颗一颗砸在她手背上，温热的。他害怕听见那句自己最恐惧的话，害怕她开口说出"可我还是想娶他"之类的决断。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他猛地探身扑上去，死死抱住了白筱，两条胳膊收得极紧，紧到自己的骨节都在发白，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化作青烟散了。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破碎的哽咽："妻主，我不听，你别不要我。我会乖乖听话，什么都不争，你纳谁都行，只求你别抛下我。我就只有你了，就只有你了……"

感受到怀中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白筱心里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揉了一把。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收拢了手臂，将他更紧地拥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她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边，声音放得柔柔的："不会的。我绝不会不要你，乖，不要听外人乱讲，那些人巴不得看别人家宅不宁，你若信了，便是上了他们的当。"

她感觉到他肩头的颤抖慢慢缓了些，便继续哄着："不哭了，不哭。眼泪都是珍珠，莫要白白流掉。你看你眼睛都哭肿了，明天叫人瞧见了，还当是我欺负了你。"

江亦帆埋在她肩头，闷闷地抽噎了几声，声音还带着鼻音，却比方才稳了些："那妻主，你要说话算话。"

"嗯，我答应你。"白筱郑重地应下，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白筱对天起誓，这辈子绝不会弃了江亦帆。若有违背，天打雷劈。"

江亦帆猛地从她肩上抬起头，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许胡说！"他眼底还汪着泪，可那层破碎的不安终于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漉漉的、劫后余生般的依赖。

白筱握住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暮色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又从深蓝沉成一片墨色。

夜彻底笼罩了村庄。

农家日子清苦，夜里舍不得点灯耗油，家家户户都是日落便歇。灶膛里的火早就熄了，最后一点余温也散在了凉下来的空气里。二丫在西屋早早躺下，隔着土墙能听见那边偶尔传来的低低说话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佯装什么也没听见。

主屋内，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白筱和江亦帆并肩躺在宽大的土炕上，隔着半拳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烘出的暖意。往日夜里相拥而眠，他们始终守着分寸，白筱的手臂规规矩矩地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里衣的布料，从不会往别处挪一寸。今夜却全然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