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捂着脸，拼命点头，泪水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白筱扶着他慢慢坐到院子角落的竹躺椅上，又偏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着、眼眶也有些发红的楚轻然："然哥儿，辛苦你打盆温水来，帮刘叔擦擦脸、擦擦手。"

楚轻然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跑进屋，不一会儿端着一盆温热的水出来，浸了帕子拧干，蹲在刘叔面前，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泪痕和尘土。少年做这些事时认真又耐心，跟自己那个大块头的形象不符。

刚才的隐忍、满腹委屈，此刻被众人护着，所有强撑的坚强终于彻底崩塌。

刘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哽咽着吐露积压了太久的心酸："筱丫头……叔不怕你笑话……我那个夫家，根本、根本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当年我妻主还在世，她心疼我性子弱、在夫家受欺负，硬是花了十两白银，帮我跟夫家签了断绝关系的文书，把亲缘彻底买断了。这些年他们从不往来，如今是瞧着我妻主不在了，孤儿寡父无依无靠、好拿捏，才敢上门来欺辱我、榨好处……"

白筱听得心头一阵阵发酸，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静静等他把情绪泄完，斟酌了片刻，轻声开口："刘叔，安哥儿……如今的身子，到底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刘叔哭声一滞，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黯然与愧疚。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又沉又涩："唉……前年秋天，安哥儿跟着然哥儿上山打猎。那孩子身强力壮、手脚利索，从小在山里跑惯了的，素来稳妥，我便没拦着。谁知道……谁知道山里有人私设捕猎的陷坑，安哥儿不小心踩空掉了下去，摔断了双腿……"

"我倾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带他去镇上找大夫，又是接骨又是灌药，折腾了大半个月，勉强保住了命。可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就再没了知觉，瘫在床上，再也站不起来了。前前后后花了十几两银子，病情却一点起色都没有，如今只能日日夜夜躺着，干熬日子……"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哽住了。

白筱心头一动。

她虽不懂古医术，但现代常识根深蒂固，她知道——瘫痪卧床的人，最忌常年不动，气血淤堵、肌肉萎缩，越是躺着，越是废得快。

她连忙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认真地看着刘叔，语气带着热切："刘叔，我说句话您别嫌我多嘴——卧病在床的人，气血不畅、经络淤堵，越躺身子越僵。您平日里，有没有试着给安哥儿按摩双腿、松活筋骨？哪怕每天坚持推拿揉按、疏通血脉，也未必没有康复的希望。"

这番话像一束微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刘叔灰暗了整整两年的心底。

他猛地抬起眼，浑浊的眸子亮了一瞬，连连点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急切："对对对！你说得在理！是叔糊涂了，这些年光顾着伤心，从来没往这处想！筱丫头，叔听你的！往后日日给安哥儿按摩，绝不偷懒！绝不再放弃了！"

见他重新燃起希望，白筱心头一松，面上露出温煦的笑意："那就好。刘叔您好好歇着，放宽心，日子还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站起身来，又叮嘱旁边的楚轻然："然哥儿，辛苦你多照看刘叔。"

楚轻然郑重地点了点头，乖巧地蹲在刘叔身边，时不时递过温热的帕子。

刘叔看着面前这个安静懂事的少年，眼底满是羡慕与欣慰，忍不住望着白筱感叹："你去吧，江氏一个人在地里忙活了大半天，确实辛苦。这孩子……真是个好孩子，知冷知热、体贴周到，只可惜……"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她不是他的儿婿。

白筱往外走的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楚轻然一眼。少年正低着头替刘叔挽袖口，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温顺又专注。她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大步朝田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