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吱呀推开，昏黄的油灯把小小的四方桌照得暖融融的。桌上饭菜还冒着热气，几样素菜，一碗炖肉，一盆番薯米饭，虽算不得丰盛，却每一碟都冒着踏实的烟火气。

白筱盛了满满一碗饭，先递给二丫。碗里压得实实的，上面堆了好几块炖得软烂的肉，油亮亮的汁水浸进米饭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二丫，快吃，不用怕，锅里还有，管够。”她把碗塞进小姑娘手里，又把筷子摆正。

二丫低头看着那只碗。

肉，她认得。奶奶偶尔会从村里好心人那里讨来一小块肉，剁碎了熬稀粥，一人一勺，每一口她都含着很久不舍得咽。可眼前这只碗里，堆了那么多块，满得冒尖，一个人吃……真的可以吗？

她攥着筷子，手都在抖，嘴唇抿了又抿，终于小声问出口：“姐姐、姐夫……这些，我真的……可以吃吗？”

白筱看着孩子那副小心又惶惑的模样，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她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带着笑哄她：“傻二丫，当然可以。你再不吃，桌上的饭饭可要被夜里偷东西的小老鼠偷偷搬走咯，一只一只排着队来搬，可厉害啦！”

二丫怔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随即又赶紧压住，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米粒软糯、肉汁鲜香，塞了满嘴，她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赶忙低下头，使劲眨眼睛，不让泪珠子掉进碗里。

江亦帆坐在一旁，看白筱这副故作幼稚逗孩子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嘴角，宠溺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妻主，别逗孩子了，快让二丫好好吃饭。”

白筱冲他眨了眨眼，这才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一顿饭吃得温温热热，二丫的碗空了三次，每一次白筱都二话不说又给她添满。小姑娘的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小脸终于有了点血色，眉眼间那一层惶惶的薄雾也散了些许。

饭后，白筱起身去烧水，想给二丫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裳。她刚拎起水桶，二丫却噌地站起来，挺着瘦瘦的小胸脯，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认真得不得了：“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我可以自己擦、自己收拾，我自己来！”

白筱愣了一瞬，看着眼前这个身高还不及自己腰际的小豆丁，努力挺直身板、一脸郑重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好好好，你是大人了。不过姐姐可先跟你说好——要是擦不干净，姐姐可要进来帮你返工的哦！”

二丫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小大人似的鼓起腮帮子：“我才不怕！我、我自己可以的！姐姐你快出去！”

她伸出两只细细的小胳膊，踮起脚尖，吃力又认真地把白筱往门外推，然后“咔嗒”一声合上木门，还顺手插上了门闩。

白筱站在门外，扶着门框笑得肩膀直抖。

丁点大的小屁孩，还非要装大人，连洗个澡都这么害羞。

好在偏屋早就收拾出来了。原主爹娘住过的两间小屋子，白筱前些天特意趁着天气好，重新糊了窗纸、补了墙缝，屋顶的茅草也厚厚地加了一层。她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的，小木床上铺着新晒的草垫和干净的薄被，窗台上还搁了一盏油灯。

她点好灯，把被角掖平整，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严实。转身回正屋时，经过二丫的屋门，听见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中间夹着一两句哼哼唧唧的小调，像是小姑娘在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她站在门外听了片刻，眼底的笑意柔和下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开。

夜里万籁俱寂，蛐蛐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月光淌了一地，把院子照得白亮亮的。

白筱平躺在床上，睁着眼望向黑黢黢的房梁。脑中总也停不下来——二丫奶奶住的那间破棚子，四面漏风，土墙上裂着大缝，屋角堆着几捆干草当床。她赶到的时候，老人躺在草堆上，已经没了气息，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背枯瘦，青筋凸起，凉得像冬天的石头。白筱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

身侧，江亦帆悄悄翻了个身。他感觉到她呼吸的频率不对，没有往常入睡时那种均匀绵长，反而一下一下，都带着心事沉沉的分量。他轻轻挪过去，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无声无息地拱进她怀里，脸颊贴着她的胸口，手臂环过她的腰，收得紧紧的。

“妻主，”他声音低低的，暖烘烘的气息拂过她的衣襟，“你还在想二丫奶奶的事，对不对。”

白筱没有否认。她抬起手，指尖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间，缓缓地梳着，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清冷冷的圆月上：“嗯。今日看到她奶奶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这世道太苦了，人的命实在轻飘飘的。一阵荒年，一场饥寒，说没就没了。”

江亦帆在她怀里蹭了蹭，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声音柔和而笃定：“可你今日也把二丫带回来了，往后她就有热饭吃，有暖被窝睡了。”

白筱低头看他，少年温顺地窝在自己胸前，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干净又认真。她指尖一顿，胸口那股郁结的沉重，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托住了。

是啊，有些事她扭转不了。但往后——

她会护着身边这个温软乖巧的少年，护着偏屋里那个装大人的倔强小姑娘。不再让饥饿吞噬他们的夜晚，不再让寒风吹透他们的脊背。在这薄凉的荒年里，她要给他们撑起一方结结实实的安稳烟火。

她侧过身，把江亦帆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柔下来：“睡吧。”

江亦帆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绵长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