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婶瞪圆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她活了四十多年,田里地里的庄稼见过不少,可这般模样的吃食还是头一回瞧见。她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番薯粗糙的皮,又缩回手,忐忑地问:“筱丫头,这东西……当真能入口果腹?吃了不会闹肚子吧?”
白筱轻轻一笑,语气笃定:“王婶你放心,我已经吃了好些日子了,家里人也都吃了,没半点不适。煮出来黄澄澄的,又软又糯,比野菜糠麸强多了。”
王婶一听,眼圈顿时就红了。她攥着竹篮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跟着发颤:“那可太好了!前几日我家那口子还愁冬粮没着落,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筱丫头,你能不能带婶子也去挖一些?”
“当然可以。”白筱点头应得干脆,“我们先回去把这批卸下,你也回家拿只大背篓,咱们还在此地碰头,我领你上山去。到时候怎么挖,我教给你。”
王婶千恩万谢地应了,转头就往村里小跑回去。可她天生就是个热心肠又藏不住话的性子,路过村口老樟树下,碰见几个妇人洗衣回来,便忍不住说了;到了自家门口,又跟隔壁的张大嫂念叨了一嘴。就这么口口相传,不到半个时辰,全村老少几乎都知道了——白筱在山里寻到了一样能活命的好东西,产得多,还好种。
等白筱一行人卸完第四趟的番薯,再次赶到山脚下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由得轻轻扯了扯嘴角,无奈又好笑。山坳前的空地上,黑压压乌泱泱聚了一大群村民,男女老少都有。有背着竹筐的,有挎着布袋的,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小伙子干脆扛着麻袋就来了,人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又期盼的神色,眼睛齐齐望着白筱的方向。
白筱深吸一口气,扬声对着众人喊道:“各位乡亲,大家别急,等会上山,照着我们方才挖的法子来就行——找藤蔓枯了的地方往下刨,土松的地方往往藏得多。能挖到多少,全看各人的运气。”
话音一落,人群中顿时爆出一阵欢腾的应和声,大伙儿互相招呼着,浩浩荡荡跟着往山中那片野番薯地赶去。一路上有人大声说笑,有人默默攥紧了背篓带子,也有人眼眶泛红,偷偷抹了一把眼角。
待到这一趟挖完,整片野番薯地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泥土被刨得松散凌乱,连几根细小的根须都被细心捡走了。所幸白筱与刘叔两家下手早,接连往返了好几趟,各自运回足足十五筐沉甸甸的番薯。刘叔看着自家厨房里堆成小山的番薯,老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拍了拍楚轻然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既有辛劳一天的疲惫,更多的却是踏实和庆幸。
白筱卸完番薯,摊坐在自家院子里,想着地窖口码得整整齐齐的番薯,心里慢慢涌上一股安定的暖意。她算了算,单单靠着这些收获,便足够刘叔家安稳吃上三四个月。在这饥馑的荒年里,这一点点积蓄,便是一家人心头最沉的定心石。而更让她觉得欣慰的,是今天那些乡亲们刨开泥土时亮起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希望,有盼头,像极了那破土而出的芽尖,一点点朝着光亮的方向,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