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屹川意味深长睇着班德铭,唇角笑意肆意:
“本王欲封你为戈浦侯,食邑四百户,侯夫人的位子,自有更适合之人。”
殿下倏然一惊,纵使酒酣的武将也瞬间清醒大半,后脊阵阵发寒。
班德铭是南钺军最早跟随主君的四大将军之一,为南钺立下过赫赫战功。
南钺五郡,最繁华的是王府所在的定江郡,其次是水运发达的明裕郡和矿产丰富的郁梧郡,紧挨栗王封地的陵阳郡并险山恶水的羌为郡只算边鄙之地。
班德铭怎会是羌为郡下以邑为封号的关内侯?至少该得一个郡封号的列侯啊!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怀疑,是不是班德铭方才的话得罪了主君?
黎清詹作为军师,心思敏锐,品出了几分机锋,主君并非开不起玩笑之人,那……他望向班德铭的目光不复温和,桃花眸中闪过蕴着冷意的怀疑。
班德铭愣在原地,一时间心头猛跳不止,莫名不敢言语。
穆屹川也不需他开口,忽然抬手,将靠他膝头的陈夫人推开。
“巧了,本王这位陈夫人出身明裕郡陈氏,母家是羌为郡的岳氏,正与你相配,今日本王便将爱姬赐你为妻,也算喜上加喜。”
陈夫人脸色刹那惨白,仰头失声轻喊:“主君——”
唐南晴尚未理清变故,怒气都还没消散,就因穆屹川的话,染上物伤其类的悲切,下意识抬眼看陈夫人。
陈夫人眸中噙着泪,可所有的话,都在撞见主君眸底森冷的一瞬吓了回去,只唇瓣簌簌颤抖。
唐南晴也被吓得忘了生气,莫名心惊肉跳,不自禁屏住呼吸,偷偷去看穆屹川。
穆屹川依然笑意从容,冲班德铭招手:
“双喜临门,阿铭不上前谢恩吗?”
班德铭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对上主君带笑却寒意刺骨的双眸,不敢心怀侥幸……主君是不是知道了?
他再清楚不过主君嗜杀的性子,这人对将士们温厚,对背叛者却半分不揉沙子。
半分不敢耽搁,班德铭僵硬地抬腿,努力压着惊慌想出路,硬着头皮一步步上前。
陈夫人泪眼凄惶地遥望班德铭一眼,像哀默大于心死一般垂首。
唐南晴看不破,半醉或仍在震惊中的勋臣们无瑕细看,黎清詹心底的杀意却悄然漫起。
以他的缜密和敏锐,从陈夫人和班德铭的对视中看出了几分蹊跷,二人竟暗通款曲,恐怕……早已私通外敌。
陈夫人且不提,班德铭的命都是主君救的,他怎么敢背叛?!
穆屹川唇角的笑渐渐变淡,望着并肩在自己面前的二人,微微眯起丹凤眸,掩去大半如刀锋一般割人的杀意。
其他人可能无所觉察,直面穆屹川和黎清詹注视的班德铭并陈夫人却无法忽视层层杀意。
侥幸彻底消散,两人清楚,他们背主的事败露了,与其等夜宴后被主君扣押起来严刑拷打,不如拼命一搏。
二人又不动声色交换了个眼神,一起下跪谢恩。
膝盖微弯的电光石火间,两人如崩裂的火星,一个从袖口掏出贴皮藏起的匕首直取黎清詹,一个从头上拔下金簪,射向穆屹川。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下首武将们目瞪口呆,唐南晴就更猝不及防。
她杏眸圆睁,僵硬得像木雕,只眸底倒映着越来越近的杀招。
黎清詹震开手上铁扇,冷笑着对上班德铭。
他虽为谋主,有个经常把他当陪练使的主君,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穆屹川斜倚漆榻的松弛丝毫未变,还游刃有余地含笑扫了吓呆的唐南晴一眼,反手自身后拔剑,一招便隔开陈夫人的暗器。
陈夫人咬咬牙,钺王的身手她早就清楚,心知并无胜算,余光扫见瞠目的唐南晴身上,回忆起主人的命令。
她已无法全身而退,既然人带不走,死之前,总要替主人扫除这个后患。
陈夫人迅速又甩出几个簪子,在穆屹川以剑隔档的瞬间,猛地冲向唐南晴。
这关头,唐南晴反应过来了,心里直喊妈呀,她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因为……反应过来没用,她依然躲不开对方的杀招,毕竟瑜伽它不教对战和逃命啊!
千钧一发之际,她耳侧还回响着簪子的破空声,蓦地腰间一紧,人突然落入弥漫着清浅檀香的怀抱。
这一抱来得极快,她脑瓜子被撞得嗡嗡作响,一时间分不清后背的灼热湿润是不是错觉。
可转瞬,利刃入肉的闷响、重物坠地之声接连响起,浓烈血腥之气漫开,让她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班德铭的吼声亦证明了这一点:“穆庭钺,你暴戾无道,苛待功臣,嗜杀成性,枕边人亦可毫无人性地枭首,来日陪你闯天下的人早晚不得好——”
话音未落,穆屹川脸色骤沉,反手将剑一甩,将班德铭戳了个透心凉。
更大的落地声响起,唐南晴醒过神,慌忙从穆屹川怀里挣出来,一回首,瞳孔便猛地紧缩。
满目皆是血色,先前还巧笑倩兮的妩媚娇娘只剩尸首分家的狰狞,看得她浑身发软。
穆屹川又伸手过来搂她,唐南晴钝钝地抬头。
等望见他脸上溅上的血色,她喉间倏然一紧,本能地狠狠推开穆屹川往外奔逃。
因为跑得太急,她没看到,被她推开之人,眼中汹涌肆虐的暴虐杀意,比任何时候都更为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