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唐阿孃之命,来教南晴侍奉客宴的规矩,跟我来。”姒姜面无表情说完,也不等,甩着发尾转身就走。
唐南晴还没来得及用晚食,瘪了瘪嘴,不舍地放下筷子,怏怏跟上。
姒姜带她来到书房东侧的花房,这里也是钺王招待亲朋好友的雅室。
进门就见布置得高低错落的架子上,摆放着各色盆景,更有姹紫嫣红在泛着微凉的初夏优雅伸展花苞,一簇一簇地点缀着屋内的雅致。
姒姜姿态优雅地就坐,抬头见唐南晴满眼赞叹,心下更堵。
她侍奉主君快十年,依然是女史,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无知妇人,只靠脸就想一步登天,那她十年如一日的侍奉和陪伴算什么?
“过来。”姒姜把玩着轻薄如纸却雕刻骏马奔腾的玉尺,声音格外冷淡地吩咐。
“坐下仔细听,我只说一遍!”
对这种跟数学老师相似的语气,唐南晴很适应,并未生出被瞧不起的气恼,乖乖坐在姒姜身畔。
“主君虽为异姓王,但如今天下三分,主君身份比之国君也不差什么,一应礼仪规矩更得仔细,不容分毫错乱!”
天呐,跟上辈子在数学老师面前一样,第一句话就叫唐南晴想打退堂鼓,她最擅长的……大概就是犯错。
“此次宴客,可不是你亡夫那般的小将,皆是对我南钺有大功的能臣,更讲究体面。”姒姜不紧不慢指向桌上和周遭的一应器具。
“按古礼,严苛器什分陈设、酒器、食器、杂用几项,以漆器为主,青铜为辅,以黑底朱红云纹最多……”[注]
唐南晴越听越晕,什么席镇、铜樽、漆樽……记不住,真记不住,她只听出了满脑子的雾。
“开宴前你需捧漆匜行沃盥,侍奉主君洗手,水流倒入铜洗。”姒姜还在说,跟念经一样。[注]
“接着你需侍奉执勺分羹……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唐南晴脑子里的雾漫至双眸,迷茫看着姒姜,想点头,却心虚……就,如听。
姒姜抬眼一瞥,见唐南晴眼神涣散,心下更堵。
过去侍奉主君酒席若需女史,都是她,如今竟选了这么个蠢东西,也不怕将主君的脸面都丢尽。
也不等唐南晴吭声,姒姜冷冷乜她一眼,“说再多你也未必听得懂,跟着我多做几遍就是了。”
唐南晴还是保持着虚心又心虚的模样,轻轻点头。
姒姜示范:“首先,以左手持漆匜,右手倒水,水流要慢,亦不可过于缓慢,你做一遍我看看。”
唐南晴学着姒姜的动作把住漆匜,还没来得及舀水,那把通透泛青的玉尺就落在她手腕上,‘啪’的一声。
“嘶……”唐南晴手中的漆匜掉在地上,捂着手腕,眼眶被逼出了泪花,瞪大眼望向姒姜。
冷言冷语她习惯了,尚能忍耐,可体罚不行。
“你……”
姒姜冷冷抬眸打断她:“动作笨拙,毫无美感,马房里的粗使出来都比你做得好,再做一遍。”
唐南晴慢慢放下捂着手腕的手,垂眸不语,爷爷奶奶教她不能任人欺负,教她要真诚……
“府中不缺笨人,至少要勤奋些,我没多少时间教你。”姒姜见唐南晴跟个受气包一样,向来利落又要强的她最不喜这种人,只冷着嗓音催促。
“若耽搁了主君的差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你说得对,那我不学了。”唐南晴声音依然绵软,抬起头,雾蒙蒙的双眸眨了下,恢复澄澈,带着清晰的诚意。
“我实在学不会,非姒姜阿姊之过,是我蠢钝,不敢耽搁主君的差事,我去禀报主君,还是让姒姜阿姊侍奉吧。”
姒姜被唐南晴说得愣住,接着生出一股子火,这小女娘差事办的不怎么样,倒是会拿乔,她可不惯着。
只是姒姜还没来得及冷笑,唐南晴自认已经非常诚恳了,便站起身,想往外走。
“你等——主君?!”姒姜拧着眉站起身,还没来得及拦唐南晴,就见花架后面的胡床上影影绰绰露出个高大身影。
她心里莫名慌张了一瞬。
以主君的功夫想无声靠近谁也发现不了,那……主君是什么时候来的?
姒姜压着心慌起身行礼,唐南晴慢一步,抿唇跟着跪伏下去。
穆屹川声音惫懒含笑:“不是要禀报?说说吧。”
姒姜心下一惊,侍奉主君多年,虽不像唐阿孃那般了解主君,但对主君喜不喜欢一个人她能感觉得出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唐南晴。
唐南晴没抬头,声音小了些,“主君恕罪,婢天性蠢笨,容易的事尚比别人用更多时间才能学会,复杂些的就更难,请您允准姒姜阿姊侍奉客宴可好?”
穆屹川没理会唐南晴,只垂眸睨向姒姜:“本王怎么不知道,酒宴上有这么多规矩?”
姒姜已经沉下气,毫不慌张地抬头,柔声道:“回主君,唐阿孃喜欢南晴,吩咐婢要仔细些,多教教她。”
她表情有些无奈:“既得阿孃和主君看重,若她常伴主君身侧,日后这些规矩总要学会的,动不动就闹脾气实在不妥。”
“她在我面前闹脾气,我都没觉得不妥,你比本王架子还大?”穆屹川声音多了几分凉意,踱步过来,将唐南晴从地上提起,看了眼她的手腕。
纤细白皙的腕上,被拍过的地方已微微红肿,穆屹川脸色一冷,再看姒姜的目光迅速染上杀意。
“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自己去受罚,再有下次,就不必在府里伺候了!”
姒姜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自家主君,却被穆屹川眸底的戾气吓得脸色瞬间苍白,咬牙伏下身应诺。
唐南晴手腕还火辣辣的疼着,这分明该是很解气的一幕,她却不由之主地皱起了眉。
这一次,她眸底没有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