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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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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在。”

“我爸妈出事那天,县里出的事故报告。”她说,“还有那以后十一天,这个县往京城发的救护车记录。”

“宿主,这个要调地方档案。”

“你调得到吗。”

“事故报告在政务系统里,是公开的。”009 说,“我以前在别的世界查过,格式差不多。”

“查。”

“今天查?”

“今天。”

009 应了一声,没有立刻走。它站在那个白屋子中间,手在面板上停了一下。

“宿主,我问一件事。”

“问。”

“您怎么确定那张纸不是您父亲签的。”

“我认得他写字。”

“他可能那天手抖。”

“手抖会把字写歪。”她说,“不会把笔画写短。”

她坐在书桌前等消息。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把台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

“009。”

“在。”

“我上个世界也往南走过。”她说,“也是夜车。”

“那一次是去送一个人。”

“您要说这个人吗。”

她停了一会儿。

“说不清楚。”她说,“那个人到站以前一直在睡觉,头靠在窗户上,玻璃是凉的。到站我叫他,他醒得很慢。我把他送到出站口,他往人群里走,走进去就找不到了。我在那儿站到没人了才走。”

“您为什么送他。”

“因为他一个人。”她说,“一个人走路的人,身边要有一个人看着他上车。看着他上了车,我这边这段就算完了。”

“这一次您也是去送人吗。”

“这一次不是。”她说,“这一次是去问一件事。问完这件事,我这一段才算完。”

“这一段还剩多少天。”

“你上回说三百五十四天。”她说,“过了多久了。”

“三十九天。”

“那就是三百一十五。”她说,“我不数这个。数着过日子的人临到末了几天会慌。”

“那您数什么。”

“我数这个。”她说,“这个月我见了三拨人,寄了四封信,打出去五通电话。这些是我自己做的事。天数不是。”

“记吗。”

“记。”她说,“记在‘自己做的事’那一栏。”

窗台上的光晃了一下,稳住了。

晚上八点,009 回来。

“查到一条。”它说,“三年前四月十七号上午,县政务系统里有一条:林村村民林长庚,办理亲属关系证明一份,盖章单位为林村村民委员会。”

“办完以后呢。”

“一条记录。”009 说,“证明存进了档案,没有写送到哪里去。”

“医院那边。”

“县医院行政楼那天没有挂号记录。”009 说,“您父亲那天不是去看病。”

“他办的是什么。”

“亲属关系证明。”009 说,“证明他和他女儿的关系。”

晚饭桌上黎母问了一句。

“这几天看你一直在写信。”

“写了几封。”

“寄给谁。”

“寄回我原来那个村。”

黎母没有再问。她给女儿盛了半碗汤,放在手边,退回去半步。

“我下礼拜出门一趟。”她说。

“去哪儿。”

“南边。”

“几天。”

“说不好。”

黎母把筷子放下了,放得很轻。

“要不要我跟你去。”

“不用。”

“那你带药。”黎母说,“一天四次,我记住了。”

她抬头看了黎母一眼。黎母的手按在桌沿上,指头压住桌布的一角。

傍晚她给医生打了个电话。

她问能不能出远门。医生说可以,药要带着,一天四次,坐车的时候闭眼,不许熬夜,不许长时间看字。

她挂了电话,下楼找柳叔。

下楼以前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算了一件事:这一趟来回,路上两天,在县里办事两天,山上那趟看情况。四天到五天。药是二十八天的量,够。她把这段时间的用眼额度也算了:路上不算,到了县里要看几张纸,一天二十分钟,两天是四十分钟,够看四页。四页能看多少东西,她心里有数。

她站在那儿把这几笔账算完,才往楼下走。走的时候手搭着护栏,护栏是硬木的,被磨得起了亮,掌心贴上去有点滑。

“订票。”

“去哪儿。”

“南边那个县。”

“什么时候。”

“越早越好。”

柳叔没有立刻走。他在门口站着,问了一句:“要不要人跟着。”

“不用。”

“小小姐。”柳叔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南边那个县待过八年。”

她抬起头看他。

“那边的路我熟。”柳叔说,“那边的规矩我也知道。您要是不让我跟,我就当没说过这句话。”

她看了他两秒。

“带一件厚外套。”她说,“那边冷。”

她上楼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上楼以前她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客厅没有人,茶几上放着黎母下午端进来的那杯水,杯口朝里,水没有动过。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跟端进来的时候差不多。黎母这个人送水的习惯她摸清了:端进来以前会在厨房里兑一下,兑到不烫嘴。这个动作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做了三十年了。

她端着杯子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这杯水是给谁的。

信封按原来的折痕收好了,只有角上蹭破的几处抹不平。她走到楼梯第九级,那级板响了一下。

“宿主。”

“说。”

“我想明白一件事。”

“哪件。”

“村里那封信上说,让您父亲去盖章的那件事,那个信封是从北京来的。”

“嗯。”

“那条记录的日子是四月十七号。”009 说,“那一年四月,您在县医院二楼做术前检查。”

她把手放在楼梯扶手上。扶手是硬木的,被磨得起了亮。

那年四月她爸来过两回。第一回带了煮鸡蛋,装在口袋里,还热着。他剥了一个,把壳收在自己手里,没往地上扔。第二回他什么都没带,坐在床边坐了一下午,说话的次数比平时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爸回去了”,声音很轻。

她那年不知道县医院有行政楼。

“那封信寄到林村的时候,是三年前。”009 说,“那时候您躺在县医院里。那封信上没有您的名字,写的是您父亲的名字。”

她站在楼梯上,没有往上走。

“您父亲一辈子只写自己的名字。”009 说,“那封信的收信人写对了,地址写对了,要他盖哪个章,也写对了。”

“你是想说,”她说,“写信的人认识他。”

“我不知道。”009 说,“我只知道三件事都对上,不像是查来的。”

信封让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在楼梯上站着,把接下来这四天在心里过了一遍。

先不去林村。先去县里行政楼,把三年前那一栏的字调出来看;再去邮局,问一句三年前四月这栋楼里打出去的电话。这两件事办完,才上山看那个箱子。她把顺序定死了,是因为她知道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件事:那张表上填的字是谁写的,跟那封信是谁寄的,是同一个人手里出来的。先看字,再问号,末了才碰箱子。箱子在那儿放了三年,不会跑。

“009。”

“在。”

“我下礼拜出门,不是去找人。”她说,“是去把三年前的四月摊开看。”

“您要摊开什么。”

“那一个月里,有四件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她说,“县里的章、亲属关系证明、术前检查、京城来的那封信。四件事在同一个县里,隔不了几天。要是它们是散的,那就散着;要是它们串在一条线上,那条线的起头就在京城。”

“您找得着那条线吗。”

“我不用找着它。”她说,“我只要把它拉直一次。拉直了,谁在上头系了几个结,看得见。”

“那要是拉不直。”

“拉不直也是一种结果。”她说,“说明有人把它绕成过一团。绕成一个团的人,手上有过功夫。这种功夫不是村上的人有的。”

她把信封按原折塞回抽屉。塞完她把抽屉推到底,又拉出来半寸,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再推回去。

“009。”

“在。”

“三年以前,有人从京城往林村寄过一封信。”她说,“寄信的人知道我爸叫什么,知道我家住哪条巷子,也知道要盖哪个章。”

“宿主。”

“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她进了书房,把信和那把钥匙放进抽屉。

放钥匙以前她把钥匙在手心里掂了一下。掂的时候她闭着眼。钥匙的重量不大,跟一串钥匙里的一把差不多,可它单独放在手心的时候,那份重量是有个准头的。她记住了这个准头。下回再有钥匙放到她手上,哪怕是同一把,只要分量差一点,她就摸得出来。

这是她这几年攒的一种本事:把东西的分量记住,比把东西的样子记住更管用。样子能仿,分量仿不了。钥匙没跟别的东西放一起,单独搁在左边那一格。那一格原来是放那封信的位置,早空了。

抽屉推进去的时候有点涩,她又推了一下才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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