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见了。”爷爷说。
“我看见了。”
下首那个老头把匣子抱在怀里,一句话没说。奶奶的手往袖子里收了收,玉镯在袖口上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她叫什么。”她说。
“林巧。”爷爷说,“她娘叫她阿巧。”
“后来呢。”
“我七岁那年,冬天下半夜,西屋起的火。”爷爷说,“我手上这块疤就是那天落下的。你太奶奶从那以后不说话,活到八十四。”
“火是怎么起的。”
“不知道。”
“你知道。”
爷爷坐在那儿没说话。院子里有风过来,把正厅门口那幅帘子吹起半尺,又落下去。
“匾上那两个字,是谁题的。”
“她写的。”爷爷说,“那年她上谱,写完了名字,她让人拿笔来,在纸上写了这两个字。她说,往后这个家,就照这个来。”
“照这个来。”她念了一遍。
“她写的时候,‘序’字收笔那一撇拉得很长。”爷爷说,“一个字写了小半张纸。”
她抬头又看了看那块匾。金漆掉的地方,正是“序”字收笔那一撇。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说,“是给你们写的,还是给她自己写的。”
爷爷没有答。
“她上了谱,姓没了。”她说,“这屋子里的规矩,就是从那一年开始的。那一年之后,谁进来都得先把姓放下。”
黎父坐在最边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我不改。”她说。
“你要什么。”
“我要那一栏空着。”她说,“那一个字,你们哪年刻回来,我哪年写我的名字。刻不回来,就一直空着。”
她在正厅里站着,说了这一句,没有坐下,也没有再看谁。她的眼睛今天用得太久,有点酸,看东西的边上开始起虚边,正厅里那些人的脸,从边上往里糊。
“你奶奶的镯子,你上次退了。”爷爷说。
“凉。”
“那一只是她的。”爷爷说,“一对里的一只。上谱那天她戴上,戴了七十年。你退回来那只,我让人放回匣子里了。”
“那就放回去吧。”她说,“我不戴凉的。”
她往门口走。走过黎父那把椅子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爸。”
黎父抬头。
“走了。”
黎父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那个动作很短。
出门要绕那堵砖墙。她走得很慢,脚底下的方砖有的高有的低,她一步一顿。
绕过影壁的时候,她看见门房那间屋的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是满的,水上浮着一层灰。缸的把手朝里,说明放缸的人是从院子里往外放的。门房有人住,今天不在。这一处她记了一下。
出门之前她站住了,回头看。
那个老头在正厅里跟了两步,跟到门槛里面就停住,一只脚在门槛上,一只脚在外面。
“您先别走。”她说,“我有一样东西还您。”
老头没有说话。他抱着匣子的手往上提了一下。
“刚才我让您把匣子放下。”她说,“我告诉您垫左边那块布角。我又说右边那块往里收一指。”
老头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您先记着这两句。”她说,“第一句是您缺的,第二句是我给您的。这两句到今天为止。您回去以后,老宅这边的谱匣子怎么摆,您自己会摆。”
“我不收这个。”她说,“这两句您不用还我。您要是哪天要用,就用。”
老头站在门槛里面,抱着匣子没有动。他站的时间比刚才长,长得让黎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句。”她说,“您是管谱的。谱上谁的名字被人刮过,您比谁都清楚。我今天问的那一页,明天要是有人来问起,您答什么都行。您不用说是我看的。”
老头把匣子往怀里收了收,没有答话,退回正厅里他那把椅子边上。
正厅里没有一个人挪位置。奶奶坐在那儿,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压着袖口,压的是那只镯子。爷爷的手还搁在扶手上。
外面的两块宽门板,开着一块。门背后那根门栓横着,铁的,锈了一层。
她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009。”
“在。”
“这个地方的地址,你记下来。”
“记了。”009说,“做什么用。”
“以后要用。”
“什么以后。”
她没有答。她把眼睛闭了两秒,再睁开,看那条黑门和门上那两个铜环。锈迹在右边那个上,从上面一直淌到底下,把门染出一条印子,很直。
“回去。”她说。
车上她一直闭着眼。今天看得太久,眼睛后面那根筋一跳一跳。柳叔开得很稳,减速的时候先松油门,从来不点刹车。
黎父坐在她旁边,坐了副驾后面那个位置,离她隔着一拳。
“宝宝。”
“嗯。”
“匣子里那些东西,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黎父说,“我太奶奶过世那年,家里拿出来过。”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父亲把手放在那一页上,压了很久。”黎父说,“压的就是你今天看的那一页。”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一页别动。”
她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窗外的槐树从头顶上退下去,一棵接一棵。
“今天我一直看着他。”黎父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
“我知道。”
“他今天让你看那匣子,不是给你看的。”黎父说,“是给他自己看的。”
“他看了几十年。”她说,“今天他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他要看这件事过去没有。”她说,“它没过去。”
黎父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并着,一路没有动。
车出了那一段槐树,路面宽起来。她闭着眼,把今天在正厅里站着的那七个人的呼吸各过了一遍:上首两个人的呼吸都慢,节拍是一样的;下首那个老头的呼吸短,胸口的起伏比她数出来的快;门口站着的人呼吸最轻,几乎听不见。她把这些数报给了 009。
车进城的时候等了一个红灯。路口那边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铁皮桶上盖着一块湿布,布上冒白气。她隔着玻璃看那团白气往上走,走到车窗上沿就散了。她妈以前在县医院旁边的巷子里买过一回,用报纸包着,纸上有油印。那一回油鸡枞还没到,她还没吃上。
后罩房那边有一扇小窗,窗上糊的是白纸,纸上有一块黄,黄在左下角,比别处深。她睁开眼看的时候记了一下这个位置。这条巷子走完,她把这个位置报给了009。
“记这个做什么。”009问。
“那块黄是老纸压出来的。”她说,“这屋里凡是压过纸的地方,我都要知道在哪儿。”
“为什么。”
“因为压过纸的地方,就是有人在那里写过字。”她说,“这一屋子人不写日记,他们写字都是写给别人看的。写给别人看的东西要收起来。收起来的地方有痕迹。”
“您要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她说,“我先记着。老宅那些屋子我今天一间都没进去。等哪天有人请我进去,我至少知道先看哪一面墙。”
009把这四个字存下来,存进了那个加锁的夹子。夹子里原来只有三样东西,这是第四样。
“009。”
“在。”
“今天这一趟,我要的东西拿到了没有。”
“拿到了。”009说,“那个字。还有林巧这个名字。”
“还有一样。”
“哪一样。”
“他们让人看那一卷。”她说,“看那一卷的规矩从今天起变了。”
“变了什么。”
“以前那一卷是锁着的。”她说,“今天他们当着我的面打开过一次。打开这件事,比那个字要紧。”
009那边顿了一下。
“我不明白。”
“你今天数了正厅里那把椅子没有。”她说,“上首两把,下首两把,一共四把坐人的。有四把椅子,坐了四个人。那个老头一直站着。”
“嗯。”
“他站了一下午。”她说,“他把匣子抱了一下午。他手里的那个匣子,是老宅的谱匣子。这个东西本来是锁在柜子里的,今天拿出来就是一件大事。”
“所以。”
“所以我今天替他松了一只手。”她说,“我让他把匣子搁下了。”
009那边安静了两秒。
“您为什么要帮他。”
“他抱着匣子的时候挡在茶几右边。”她说,“我抽第三卷要绕他一步。他手一松,我少绕一步。”
“就为这一步。”
“不止一步。”她说,“这一屋子的规矩是:东西由谁捧着,谁就替它说话。他捧着匣子站着,那些字就是他念的。他要是把匣子放下,他就只剩一把年纪。剩下的人就得自己开口。”
“后来是他们自己开口了。”
“上首那两个自己开口了。”她说,“老头一句话没说。”
“您还把垫布角的法子告诉他了。”
“那个是给他的。”她说,“他吃这一行饭吃了大半辈子,什么纸什么匣子他比我懂。就差一句话有人替他说出来。我说出来了,他少半辈子的别扭。”
“他会知道这是您给的。”
“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我今天说话像老宅的人。这个够了。”
“那这一笔什么时候收。”
“收什么。”她说,“这一件我不收。”
009那边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它才问。
“为什么这个不收。”
“他这一样东西太小。”她说,“小到收回来也没有分量。收了反而显得我算得细。我算得细这件事,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那您什么时候收。”
“他要是往后替我在老宅留一手,那一手我照价算。”她说,“今天这一句不算。”
她睁开眼。外面的路两旁是收过玉米的地,地里立着剩下的秆,一根一根竖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
“009。”
“在。”
“这一段。”
“三百四十九天。”009说,“今天过完,还剩这些。”
“我今天在这里头拿走了一件。”
“哪一件。”
“那个字。”她说,“今天以前,这一页上的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今天起我认识了一个,是林。”
“别人家的姓也算您的。”
“不算。”她说,“算我认来的。”
“那要记在哪一栏。”
“单开一栏。”她说,“栏名你写四个字。”
“写什么。”
“别人的字。”她说。
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从窗上过去,光是黄的,落在黎父的袖子上,一条一条换。她闭着眼把这些光数过去,一共十九盏。数到第十九盏的时候她睁了一下眼,看见前面那栋楼的窗户都亮着,一层一层,每层亮的格数不一样。
她把眼睛闭上,把那十九盏记下来跟今天早上出门那一段的九盏对了一下,数目对得上。进了院门,柳叔把车停到原来那个位置,熄火,车里安静下来。她先下车,站在台阶下面等黎父。黎父下车的时候手扶了一下车门,扶得很轻。她看着他走到门口,把鞋在垫子上蹭了两下,再进门。
灯是她上楼以后才开的。她进屋先看了一眼窗台,罐子搁在原地,罐口朝墙。她今天没有转它。
009把这个栏名填上去了。填完它停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要问。”它说。
“问。”
“今天在正厅里,您从头到尾只说了两件事。”它说,“一件事是那个姓,一件事是那一栏空着。您在屋里站了那么久,别的话一句没说。”
“嗯。”
“您为什么不多说两句。”
“说多了,他们就要跟我商量。”她说,“商量就得来回。来回三趟,这一页的事就得拖到明年。我不想拖。”
“那要是他们不认呢。”
“他们今天已经认了一件。”她说,“那个老头把匣子搁在茶几上了。搁下去再抱回怀里,就不是原来那一只了。”
“他们不会想到这个。”
“他们想到也不会说。”她说,“这一屋子人做事的规矩是:手先动,嘴后动。手动了就是答应了。”
009那边安静了几秒。
“还有一件。”它说。
“说。”
“您今天问了两次那一页是谁的。”它说,“第一回那个老头没有答。第二回他也没有答。那一个字是您自己看出来的。”
“对。”
“您看得出来,何必问他。”
“我问他不是要那个字。”她说,“我是要看他怎么不答。”
“他怎么了。”
“他右手抖。”她说,“我问他那一页是谁的,他右手抖得比刚才快。我问别的,他就慢下来。这一卷跟他有关系。”
“什么关系。”
“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个匣子在他手里放了几十年,他手里的东西他会往哪边偏,我看得出来。”
009把这句也存了。它把今天这一天分了三栏放进去,放完看了看那三栏的厚薄,最长的那一栏叫“没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