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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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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想的矮,站在门口那道光里,成一整块浅色的形。米白色的外套,袖子那里有一小块洗过的痕,颜色比别处浅。头发在脑后扎起来,皮筋上本来就那一个圈。

她紧张。手一直攥着,一只攥着保温桶的提手,另一只攥在袖子里。

“我能进来吗。”

“进来。”

黎嘉玉往里走两步,站住。她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拧开盖子。热气往上走,她闻到汤味:鸡肉,还有一点姜。

“妈让带的。”黎嘉玉说,“她说你可能喝不下。”

“嗯。”

“你今天……能看见了吗。”

“看得见手。”她说,“看不见你站的这块地方。”

黎嘉玉没有动,还站在那道光里。

“站那么远干什么。”

“我……”黎嘉玉说,“我怕碰着你。”

“碰不着。”

黎嘉玉往前挪了一步,站到床尾。站近了,那张脸才从糊着的那一层里出来:白的,圆的,眼睛大,睫毛长,一动不动的时候像画上去的。她也看清了这个人说话的路数:不朝人的脸看,眼睛落在她衣服的第二颗扣子上,说一句看一眼,说完又移开;句子说到一半要吸一口气,好像后面那半句需要用点力。还有一样,从进门起,攥着的那只手就没松过,指节是白的。

黎嘉玉站在床尾,看了一会儿她的脸,看了很久,看得超过了她该看的时间。

“姐姐。”

“嗯。”

“你的眼睛……现在是什么样。”

“有两层。”她说,“一层是真的,一层是糊的。”

黎嘉玉又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三点多,黎嘉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在一下子里。她拿着手机出了房间,去走廊上接。

门没关严。她在里面听。

黎嘉玉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的是“没有”“在的”“我一会儿就回去”。说到一半她走远了,听不清了。

本子留在椅子上。

深色的封皮,四角磨圆了,边上有一道折痕。封面上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是她自己裁的,边上不齐,上面有两个字。

姐姐。

她伸手把本子拿过来。

她没有马上去翻。她先看封皮。封皮上有一道很浅的压痕,是长期被攥着留下的,在正中间,两个拇指的位置。她把本子凑到窗边的光里,凑到差不多二十公分,再往近里挪。

第一页上是一个表格。

顶上写着日期。左边一栏三个字:她今天。右边一栏四个字:我记下来。

前面几页,左边写得满。

“她今天没喝汤。”

“她今天说,她姓林,不姓黎。”

“她今天早上六点二十起来了,比我早。”

“她今天走了两圈,第二圈慢。”

“她今天在阳台上站了十七分钟。”

字是手写的,笔画很用力,往下压,纸的背面是鼓的。有的字写错了划掉,划掉的地方又重写了一遍,比原来那个字工整。

右边那栏也满。

“我把车库那台车调到大门东侧,这样她出门少走十步。”

“我让人把二楼东边那条走道的杂物清了。”

“我把她房间的床单换成了棉的。”

“我让厨房把汤先温着,温到六点半。”

越往后翻,左边那栏越短。

有一页上只写了三个字:“她没动。”

再往后,有一页只写着两个字。

无。

而右边那栏一直很满。“我”字开头的那一栏写了整页,最下面一行是:“她说,别记我。”

她看了那一行很久。

字是往右斜的,最右边那个“我”字收笔的时候抖了一下。,尾巴翘起来。

下面还压着一页。她把本子摊平,把手指伸进边缝,摸到纸,抽出来。

是一张对折的纸。

打印的。黑字,四号,边距整齐,行距一样,一个字也没有歪。

上面有一行标题。

林宝宝·注意事项

下面三条。

一、不玩大的。

二、别记她。

三、她数东西的时候不要打断她。

第三条后面还有一个小注,字号小一号。

(参考:礼炮那天,她数到第九声。)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纸很薄,打印机的墨有一点没干,指头压过去,字上留下一点印。

她把纸折回去。折的时候照原来的印折,两道。

她把纸塞回那一页后面,塞到底。把本子合上。她用手把封皮正中间那道压痕抚了一下,抚平。

本子放回椅子上。她量了位置。椅子面上有一小块干净的地方,四面是灰,本子原来压着这块干净地方,压出的边是斜的。

她照着那条斜边放回去。

四点半,黎嘉玉回来了。

她进门先看椅子,看见了本子,伸手就抓,抓到手里才松了半口气。

“姐姐,我得走了。”

“嗯。”

“我明天再来。”

“不用天天来。”她说,“你妈来就行。”

黎嘉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把本子抱在怀里,出去了。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两回才带严。

门合上之后,屋里静下来。

“009。”

“在。”

“我有句话跟你说过没有。”

“哪句。”

“‘不玩大的。’”

009那边停了。

“说过。”

“什么时候说的。”

“我陪您的第一个世界结束那天。”009说,“在系统空间里。您答应过我,不玩大的。”

“还有别人听过没有。”

009没有马上答。她等了大概四秒。这四秒是她这几年来比较少碰到的事。009 回答她的问题,从来没有超过一秒。

“我检索了三遍。”009说。

“结果呢。”

“没有。”009说,“我这边没有上传过那段对话。”

“确定。”

“确定。”009说,“我上传的只有任务进度和数值。对话记录不在我这边,是加密留存的,我拿不到。”

“那这张纸是怎么来的。”

“我不知道。”009说,“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说。”

“那三条里,第一条是我说的。第二条是您说的。”

“第三条呢。”

“第三条您没说过。”

她把窗帘拉开一点,光进来,落在床单上。

“我从来没跟谁说过这句话。”她说。

“没有。”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有这个习惯。”她说,“你们怎么知道。”

009那边没有马上接。过了一会儿它才说话,说的是另一件事。

“宿主,我有一处看不懂。”

“说。”

“您今天下午翻那个本子的时候,左边那一栏一直在变短。翻到末尾那几页,左边要么是两个字,要么什么都没有。右边那一栏从第一页满到末一页。”

“怎么了。”

“我按人对人的算法量了一下。”009说,“您在这本子上是一个被记的人。被记的那一栏空下去,本来应该停笔。”

“然后。”

“然后它没停。”

她把窗帘拉满,屋里的光暗下来一层。她坐回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收着。

“009。”

“在。”

“今天下午三点二十的时候,你有没有记她的一双手。”

“记了。”009说,“一只手攥着桶的提手,一只攥在袖子里。从进门到出门,十一次是攥着的。指头是白的。”

“上午我写对表那张清单的时候,写的是照抄别人的字。”她说,“下午我看见那双手,我就明白了。我那一栏可以交出去,手交不出去。”

009静了一会儿。

“您要做什么。”

“我要给她一样东西。”她说。

“给什么。”

“今天她站在床尾,说了两回话,两回都是看我的第二颗扣子说的。”她说,“她说完一句要吸一口气,吸完那半句才敢往下。她说「姐姐我得走了」的时候,先看了椅子一眼。”

“接着。”

“她这三年记的那些,她自己不信。”她说,“一个人不信自己手里的东西,她才会天天记。”

“您要让她信。”

“我要让她的记录派上用场。”她说,“她记我,是因为她怕。她想从我这本上看出点什么来。”

“那您给她一个看得出来的人。”

“给她一个能验的人。”她说。

她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等护士进来,跟护士要了一支笔和一张卡片,是护士站统一发的那种淡黄的硬卡。护士把卡片递给她,又走了。

灯打在卡片上。她写了两行。

第一行:今天下午的汤,你温了四十分钟。

第二行:你带的是家里最大的那只保温桶,把手上的胶布你自己的少了半截。

她写字写得很慢。写到第二行的后半句,笔尖在“半截”这两个字上多停了两次,那两点墨在卡上开了一小片。她没有换卡片,把这两个字留在上面。

写完她看了一遍,把卡片折成四折,折口压平,压在枕头底下。按压的时候她用的是指腹,一道一道压过去。

卡片是淡黄的,比打印纸软,四折之后有半个手掌大。她把它压在枕头的左角,那是她睡着以后手会落下来的那一块。这个位置是她前两天量出来的:她半夜醒过一次,睁眼看见枕头边上有一小块是塌下去的,塌的形状跟她左手的手型对得上。她把卡片放在那儿,第二天早上起来,卡上会有一道折痕,折痕的位置能告诉她这一夜她翻了几个身。这种事她以前也会做,做的时候不用眼睛,用的是耳朵和手。今天她第一次用眼睛把位置确认了一遍。

“009。”

“在。”

“这张卡我给她。”

“什么时候。”

“她要。她下次来,只要她再问我一句眼睛的事,我就给她。”她说,“她要是不问,这话我不说。”

“里面没有加过什么。”

“加了两处。”她说,“第一行是实话,那锅汤从两点半温到三点二十,我闻得出来。第二行是钩子。她那只保温桶上有没有胶布,我不知道。她要是回去翻一下桶,她就知道我说错了。可她翻过之后,会想我为什么提这个。”

“她会怎么想。”

“她会想,我在看她。”她说,“一个人怕死的时候,她最想知道的,是有人看得见她。”

009把这两句都存下来了。存的时候它按宿主以前说过的规矩分了类,没有加标签。

“我不明白一件事。”它说。

“说。”

“这件事能拿到什么。”

“拿到她。”她说,“她手里那个本子我读过了,写成那样,她不敢自己动手。她需要一个人告诉她,她记的是对的。这个人是谁,她就听谁。”

“那您要让她写什么。”

“写她原来写的东西。”她说,“把每一天照原来的样子记满。左边那一栏可以空着,右边那一栏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她右边那栏写的是她今天活着。”她说,“她要是停了笔,她就不敢过明天。”

“那您是安慰她。”

“安慰不是。”她说,“我今天下午看了她的本子,我看见的是右边那栏后面的东西:她想活得被人看见。她想让她记的这一页,有人读。她等的就是今天下午。今天下午读这本的人是我。这就是她那本账一年的收成。”

“那您给她什么。”

“给她一个回信。”她说,“别人写信给你,你收了不回,下一次她就不写给你了。”

009那边停了两秒。

“这一笔什么时候收。”它问。

“不用很久。”她说,“她要的是有人一直读她那一栏。她一旦开始靠我读,我什么时候不读,我什么时候就算收掉了。”

“您跟她说过日期吗。”

“没有。”她说,“对她是另一个说法。她不用知道。让她一直收着这一句就行了。”

她把压在枕头底下那张卡片拿出来,在指头上捻了一下折口,又放回去,放回原位。

“009。”

“在。”

“我今天上午在镜子里看了一样东西。”她说,“我看了很久。”

“什么。”

“眉毛。”她说,“左边那道眉毛的中间缺一块。是我小时候摔的,我知道有这一道,可我从来不知道它长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它缺几根。”

“您看这个做什么。”

“看它是真的。”她说,“这条眉毛能看见,说明这一双眼睛装的是我这一张脸。我以前的八个系统里头,有一个跟我说过,让我别把这具身体当成自己的东西。它说身体是壳子,壳子会换。”

“您没听它的。”

“我把它拆了。”她说,“第二十一个世界的时候。”

“为什么。”

“我在那里头待过两年,每天照同一面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那道裂从左上斜到右下。”她说,“两年以后我走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它跟第一天一模一样,裂还在那儿。那个世界里没有一点是我碰过的痕迹。”

“您想知道这里有没有。”

“我想知道这一天之后,我在哪儿留下一道。”她说,“眉毛少的那一块是我小时候留的,不是现在。这一具身体我住进来才二十几天。”

“这二十几天里您留过什么。”

“外面什么都没有。”她说,“这一本账要往后写。”

“写什么。”

“写剩下的三百五十一天。”她说,“哪天在这个世界里留下一道看得见的,我就写哪一天。写满了,我就走。”

“走的时候带走吗。”

“带不走。”她说,“走到末了那两天我会撕掉。”

“撕了不就白写了。”

“不白写。”她说,“写的时候我在。”

说完这一句,她把窗帘拉回原位,顺手把窗帘下摆捋了一下,捋到跟窗台边齐。窗台上那只罐子还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天的位置上,罐口朝墙。她没有转它。今天用了一天的眼,眼前那一层糊已经厚起来,罐身上那三行小字这会儿是连成一片的。她闭着眼又数了一遍今天记下来的东西:路、楼梯、清单七条、徐老太太那一张新配的脸、一本账、一张卡。数完她把这个数报给了 009,009 应了一声,把它记在当天那一行下面。

屋里剩下的光线不多。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头在被子边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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