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清楚再答。”
“不用想。”她说,“我本来就是这么活的。”
黎振声这一次看了她很久。她看不见他在看,但她知道他没走。他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
他的呼吸节奏没有变,手也没动。他不是在犹豫,他是在记。她感觉得到那种记法,像有人把你按在原地,从头到脚看一遍,看到哪儿就记住哪儿。
“你像你太奶奶。”他说。
“您夫人昨天也这么说。”
“她说的是镯子。”黎振声说,“我说的是别的。”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他停了一下。
“她当年也不认这个家。”他说,“后来她死在老宅东边那间屋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您说这个,是想让我怕。”
“我是想说,”黎振声说,“你别指望这个家里有人替你收东西。”
门开了。他走出去,没让人送。车发动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很直,一点没绕。
黎母从楼上下来,走得很快,鞋跟磕在楼梯上。
“妈跟他说了没有。”她问。
“说什么。”
“说我们不签。”
“她说了。”小米说,“她昨天说了。”
黎母站住,手在楼梯扶手上撑着。
“我去追他。”
“不用。”小米说,“追了也是这样。”
“那我……”黎母的声音发抖,“我去老宅。我在这儿站了十八年,我给他生过孩子,我……”
“妈。”
黎母停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叫她“妈”。这三天里她一直没叫过。
“镯子呢。”小米问。
“在楼上。”
“拿出来。”
黎母上楼了。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只玉镯,用一块软布包着。
“送到门口那台车上去。”小米说,“放在后座上,不用说话。”
“宝宝……”
“您送。”她说,“我不送。”
黎母抱着那只镯子出门了。她站在玄关里面,没有出去。
她听见鞋跟下了台阶,走到车边,车门开了一次,关上。没有人说话,车里也没有人说话。镯子放下去的时候有一声很轻的磕碰,是玉磕在皮座上的声音。
车开走了。黎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院子里那台车一出去,那条边牧跟到门廊下就停住了,停了一下,又转身回来,在门框边上趴下。它趴的位置正好是刚才黎振声站过的地方。它把鼻子贴着那块砖,闻了两下,没叫。
柳叔把茶换了。他把旧茶倒进水槽,冲了三遍,把杯子放进消毒柜,摆了两只。摆完他站在中岛边上,看了看那两只杯子,又拿出来一只放回去。
门廊上那一串水印,黎母刚才出去的时候踩过两脚,把前头那七处踩乱了。
客厅里那把黎振声没坐过的椅子还立在那儿。黎母走过去,把椅子推回桌边,推的时候抬手扶了一下椅背,像怕它倒了。
中午没人做饭。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
她听见里面还是有人。有人在轻手轻脚地切东西,切完停一下,又切。过了十几分钟,端出来两个菜一碗饭,摆在她面前,摆的人退出去了,一句话没说。
她自己盛饭,自己吃完,把碗收了。
她在餐厅坐了一会儿,摸到桌上没有那碟橘子,昨天那只碟子已经收进柜子了。
黎父一直坐在沙发上。他坐了很久,坐到末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钥匙串从兜里掏出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车钥匙。”他说,“两台都在这儿。”
柳叔看着那串钥匙,没拿。
“先生。”
“还回去。”黎父说,“她说不用,就不用。”
他说完这句话,站在玄关没有走。他把手放在柜子边上,站了几秒,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了。这是他今天唯一做完的一件事。
下午她把那张纸摊在膝盖上,摸了三遍。
她记住的是格子的行数:上头五行是打印的,中间一行是手写的,底下留了一行空白。空白那一行是给谁留的,她想了很久。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把纸举到窗边,让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她的眼睛不中用,可分得出深浅。这份表印得整齐,纸上有几种痕迹叠在一起:一种是指甲压出来的月牙,浅浅的,在纸的右边;一种是圆珠笔在底下垫过之后留的凹,横着一道,正好在监护人那一栏的下面。签字的时候力是从上往下使的,垫过之后才留这样一道。
她把纸收回来,折好。
床头那只玻璃罐她今天又摸了两遍。罐子里的鸡枞剩了个底,油都渗下去了,贴在罐壁上。这个罐子从林家来,装的是山上的东西,她妈塞给她的。这栋房子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她都没碰过,可这只罐子她每天摸两次。
她算过这件事。她手上能带走的东西,是装得进一个包的那些;装不进包的那些,她从来不伸手。这个账她每个世界都算一遍,算得比谁都快。
窗外洒水的管子开了,草地的声音又回来。
下午三点,009出声。
“宿主。”
“说。”
“您今天上午心跳比平常快两次。”
“两次。”
“一次是他说三年前那副角膜的时候。一次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
“嗯。”
“您在想什么。”
她坐在房间里,手里握着那只玻璃罐。罐身被她握得有点温。
她今天手心是干的,攥久了才出一层薄汗。她在想那句话,死了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这话是给她听的,也是他自己说的。一个人能把这句话说出来,说明他这些年确实站在那个位置上。
她不打算怕他。今天上午她一共没说几句话,每一句她都想过。
“宿主。”
“说。”
“有一件事我想了一天。”009说,“您今天要是争到底,他未必不给。”
“他给不了。”
“他给得了。”009说,“他这个人一屋子人等着他开口。他要是想给,谁拦得住。”
“他想给,可他这个人不是靠一张纸活着的。”小米说,“他靠的是他嘴上那句话。他认了这句话,比签一百张纸管用。”
009在那边停了一下。
“那我问一句别的。”它说,“您今天一直在要那张字据。要是拿到了,您打算带到哪儿去。”
“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算。”009说,“您在这边的东西,带不走。房子、股份、学籍、卡,一样都带不走。我不知道纸算不算。”
“纸也不算。”
“您还没问我呢。”
“不用问。”她说,“这个世界的字据,只能在这个世界里用。出了这个门,到了下一个世界,它跟我第一件事就是没有关系。那边没人见过黎振声这三个字,也没人认这栋房子。”
“那您为什么要它。”
“因为我在这儿的这几天,是带着这个身体过的。”她说,“这个身体在纸上有一条名字。这条名字上有过一道印。我要把这道印拿在手里,看清楚是谁按的。”
009把这句存下来了,加了星号。
“我记着您的账。”它说,“您要不要我提醒一句。”
“说。”
“上一个世界里,您也留过一样东西。”009说,“一张票根。您把它放在上衣口袋里,走的时候没拿出来。”
“我知道。”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她说,“走的时候,那张票根在那个世界。我在下一个世界。”
009没有再问下去。它把这一句存进了一个不带星号的夹子。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他昨天没来。他前天让太太来,递那张纸。他今天自己来,是为了当面看我一眼。”
“看什么。”
“看我像不像能被按下去的人。”
009没答。它把这段对话记下来了。
“宿主。”
“嗯。”
外面一阵车声,一台车进了院子。她听得出那是黎家的车,停进车库的时候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很短,是习惯。
“医院那边,我这三天一直在刷他们的排期表。”它说,“刚才那张表更新了一下。”
“念。”
“下周三上午的手术,取消了。”009说,“状态栏写的是:家属申请暂缓。”
她把罐子放到床头柜上,放得很轻。
“知道了。”
晚上七点,没有人来敲门。
她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走廊上有鞋声走过去,是佣人的。楼梯口那边安静,没有人上来。
昨天这个时候,门被敲过两下。
“宿主。”009说,“今晚还要不要听书。”
“不用。”
“那个人今天在楼下坐着,坐了两个小时。”
“嗯。”
“要不要我……”
“不用。”她说,“他不是不来,他是不敢来。”
八点差十分,门外有电话响,响了三声,柳叔接了,接着敲门。
“小小姐。”
“进来说。”
柳叔推开门,没进来,站在门口。
“医院打来的。”他说,“说手术时间要往后挪一挪,具体等通知。他们说……是家属那边打了招呼。”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柳叔。”
“在。”
“车钥匙不是还回去了吗。”
“是。”
“那明天上午,”她说,“我去医院,不坐车。”
柳叔在门口顿了两秒。
“我陪您去。”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
柳叔没有再说。
门关上以后,她把那张折了四折的纸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又摸了一遍纸上那些格子。
“009。”
“在。”
“昨天那张排期表,”她说,“你还在吗。”
“在。”
“明天带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跟她平时一样。
“宿主。”009本来想问一句什么,它把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句,“那上面有什么。”
“有字。”她把纸重新折起来,“他们写字的手很稳。稳的人,最怕别人拿出来念。”
屋里没有开灯。她把纸压在枕头底下,挨着那只罐子放。
楼下的灯还亮着。有人从客厅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回客厅,来回两趟。
她躺下的时候,那脚步停了。
停了以后没有上楼。楼下那盏灯又亮了一会儿,亮到很晚,才熄。
熄灯的声音她听见了。是一个人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的时候开关里那根弹簧响了一下,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