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云骐凝视她脸红头胀，额发汗湿，灰败憔悴的模样，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这样的场合他毫无经验，心里琢磨，或许影视剧里有，但他不爱看，看了也不会留心，只隐约觉得，他该离开的，但他，不想。

他想做点什么，又无从安慰，不过想到刚刚饭桌上聊起江老师时她面上的轻松愉快，微微倾身凑近，结结巴巴地开口。

“江老师很喜欢提到你，有时不说是你，我想一定都是你。唐唐，阿文，小琪琪，后来，还说有个琪宝。”口里的称呼与时俱进。

毕竟江老师带出的学霸，不可能那么多，何况，都是唐文琪三个字衍生出来的。

——他想让她振作起来，历数他所知的、她过去的高光时刻、“辉煌战绩”，要她现在坚强？

唐文琪变了脸色。

她当然知道江老师爱吹牛，浮夸得很，得意的学生，恨不得能捧上天去！

翘了翘嘴角，不由自嘲，“什么学霸，大厂！你看我现在！”

康云骐只觉心尖一痛，不能再王顾左右，艰难吐字，“你有宝宝了，那个人，死了？”

地铁站他听到一点。

唐文琪咬着唇，努力大睁朦胧泪眼，“是啊，死了。本来是，今天，领证啊。”

隐忍多日的坚强，轰然崩塌！

再也压抑不住的泪水，汹涌决堤。

康云骐手足失措，下意识地微微移开视线，看到玻璃圆桌上的一盒纸巾，伸手拿过来放到她手边，站了站，默默走开几步。

余光里她无声抽泣渐歇，略略宁定后，康云骐才走回去，蹲下身，蓦地开口：“你还想领证吗？我们去领证吧，就今天。”

唐文琪胡乱擦着脸，有点没听懂似的停下动作。

康云骐迎着她的目光，点头，认真坚定地重复，“我们去领证吧。我顶他的缺。”

唐文琪彻底呆住，心里第一反应自然是荒唐！他们？领证？是他疯了，还是他觉得自己疯了？

只是少年俊朗清逸的面容，不再疏离淡漠的神情里没有同情，并非怜悯，只是眉目间沉下来的一点认真执拗，和一点她还看不太懂的情绪。

心里的抗拒似乎就弱了一点。

康云骐垂了垂长睫，随即又抬眼直视，“其实，我，无家可归。刚到S市，”他从口袋里拿出身份证，小黑痣的眉头微挑，“就只有这个了，倒是可以领证哦。”

“其他都，”接着语气又沉黯，“丢了。没了。”

唐文琪一时不解。

康云骐没过多解释，露出一丝尴尬和窘迫，补充道，“从老家被赶出来的，也不能就回去。”

没有落脚之处，没见过世面似的，非得在地铁站苦苦逗留，竟然别扭地只找她“求助”……那么巧的遇见？

她，也正经历失去，也同样从一个本该温暖幸福的地方被赶出来，腹中尚未完全决定去留的孩子，老家父母不可能给的安慰：跌落谷底，孤独狼狈。

身心俱疲，理智上觉得荒诞，绝不可能，可抱团取暖、一起对抗却有点诱惑？心中那根死寂的弦，似被这念头触碰，或是少年美色冲击，悄然震颤。

领证？收留？

康云骐看她怔怔不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想多说，那样过犹不及。

长久的沉默之后，唐文琪轻轻点了点头。

“……好。”

*

直到进了民政局，唐文琪还犹似梦中。

真的！前几天的梦境，她还没走出来吗？

不，这里，再往前二三百米，就是九院。她入职前体检，以后又和……他经过这里指点一番的。

“哎哟，小菇凉眼光好的啊~”

工作人员是一个看去五十多的阿姨，面貌慈和，拿了康云骐的身份证，扫一眼就立即眉开眼笑开口。

结婚登记总是轻松愉悦的事，她也故意憋着嗓子拖长音。

唐文琪有点懵，扭头看身边人：好吧，康云骐美颜盛世。

“这么等不及！才刚到年纪就急着登记，一天不耽搁的啊！小两口以后可要恩恩爱爱的哦！”

阿姨又冲着康云骐严肃地道，“别觉着自己小就任性，结婚后可就更是大人了！……”

唐文琪不解，听到这里，瞥见阿姨放下的康云骐的身份证，出生日期……今天！再看正认真阅读签名的康云骐，还真是刚到年纪！哈？

不知怎么，她无端想到烤肉店那一条生日免单的消息，难怪他驻足？

这一切都像真的啊？梦境会如此清楚吗？这样细节……

她恍恍惚惚签了名，跟着工作人员走了流程。阿姨还调笑她是不是太过高兴激动而不知所措？她也跟着笑。

法国梧桐粗犷枝干、簇新叶片泄漏的斜阳余晖里，一人手持一本小小红本子，两人并肩走出民政局。

快下班了，人少得很，这一对是今天最后一对啊！

也许女方还不够喜悦，比较克制？或许踌躇，毕竟女大男小，是会纠结点，脸色也有点憔悴啊；男孩子百依百顺，很不错了嘛……

但能修成正果，阿姨还是高高兴兴地送他们出门，又殷殷祝福嘱咐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