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过去——血小板。

昨天一百九十八，今天一百五十六。仍然在正常范围内，可下降的幅度却很明显。

我愣了一下。

“介入之后，本身就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消耗。”

他语气平静，“单独看这一项，还不能说明什么。”

说完，他又翻到下一页。

“D-二聚体也比前几天高了一些。”

我下意识接话：“创伤、大手术、介入之后，本来也会升高。”

“对。”

他点了点头。

随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难得带了一点笑意。

“不错。”

“今天你这个实习生，可以升级了。”

我眨了眨眼。

他把化验单合上，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像是故意在逗我：“而且，你今天难得一本正经，没有讲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主任。”

我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

他眉梢轻轻一动，“嗯？”

“是因为……”

我停了一下，小声道：

“今天实在没力气跟你贫了。”

他沉默了一秒，刚才脸上那点难得的笑意，也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伸手替我把滑到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声音也放轻了些。

“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很平静。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真正的问题，像一只可怕的老虎，此刻正匍匐在草丛深处。

（二）有什么东西在漏

第二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连转动眼球都觉得费力。

阳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那束光一点一点挪动，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它已经换了位置，我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先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随后俯身听了听我的心肺，又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动作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

可收回手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发出声音。过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累。”

他的眉心微微地跳动了一下。

“哪里不舒服？”

我想了想，又摇头，“说不上来。”

“不是疼，也不是困……”

我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才继续道：“就是……什么都不想做。”

“连说话，都觉得累。”

我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觉得身体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往外漏。”

病房里静悄悄的。

每说一句，我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仿佛身体里最后剩下的那一点力气，也只够拿来维持呼吸。

他微微蹙着眉，站在床边看了我几秒，才把手里的会诊记录放到床头柜上。

“昨天请了内科、重症医学科和康复科一起会诊。”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意见一致。”

“暂时不建议转普通病房。”

我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没有移开目光。这一次，他看我的时间，比看那些化验单还要长。

“昨晚有没有睡？”

“睡了一会儿。”

“还出汗吗？”

“有一点。”

“头晕吗？”

“没有昨天那么厉害。”

他点了下头，这才低头翻开手里的化验单。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凝血功能检查单。

他没有说什么，视线从上到下又扫了一遍。片刻后，他神色如常地将那一页压到最下面。

没有解释，只是顺手又开了一张医嘱。

“下午把凝血功能再复查一次。”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顺便把血栓弹力图也一起做了。”

我偏头看着他，“不是才做过吗？”

“嗯。”

他笔尖顿了一下，抬眼看我。

“只是想确认一下恢复情况。”

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他这才合上病历。

站起身时，他顺手替我把床头往上调高了一点，又走到窗边，将百叶帘的角度重新调了一下。原本直落在我眼睛上的阳光被挡开，只剩下一层柔和的光影。

“这样可以吗？”

我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护士正好拿着新的输液袋进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病床上的我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沉默了一瞬，才压低声音对护士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今天安静得不像她。”

护士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啊，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他却没有笑。

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余光中，我似乎感觉到他又看了我一眼。

“一定要注意观察。”

护士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点头应道：“好。”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停顿片刻，才补了一句：

“另外——”

“凝血功能出来以后，第一时间告诉我。”

护士点点头。

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