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巫山老街,风已经带上刺骨的凉。江岸的风穿巷而过,卷落满街枯黄的梧桐叶,簌簌声响落了满院,也吹得人心头发沉。
午后刚上完两节课,学校临时安排自由自习,班里大半同学都埋首题海,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覃晚握着笔,视线死死钉在数学题干上,心神却早已飘回空荡荡的家里。
街坊嬢嬢的闲谈、迟迟未解决的债务、渺茫的补助名额,层层叠叠压在心头,让她坐立难安。心底总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江边暗涌的潮水,无声无息,却步步逼近。
她隐隐预感,躲不开的风波,终究还是来了。
没等自习结束,老街方向传来一阵嘈杂喧闹,隔着几条街巷,依旧清晰地飘进教室。不同于日常街坊闲谈的琐碎热闹,那声响尖锐、蛮横,带着上门讨要说法的戾气,瞬间划破校园的平静。
班里不少靠窗的同学纷纷探头往外望,低声议论纷纷。
“好像是老街那边有人吵架?”
“听声音像是讨债的,闹得好大。”
覃晚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片喧闹传来的方向,正是她家所在的巷子。
所有侥幸、所有自我安慰的隐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不顾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抓起书包就往外冲。
“覃晚!”
萧杨心头一紧,察觉到她极致的慌乱,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立刻合上习题册,快步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冲出教学楼,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老街狂奔。深秋的冷风狠狠刮过脸颊,吹乱额前碎发,也吹得胸腔阵阵发闷。越靠近巷子,蛮横的叫骂声、压抑的哭泣声就越清晰,狠狠砸在耳膜上。
巷子口早已围满了街坊邻居,一众嬢嬢、大爷站在一旁,小声叹气、低声议论,却没人敢上前劝阻。讨债的几个壮年男人堵在覃晚家的院门口,语气凶狠,步步紧逼。
“欠了这么久,次次推脱,今天必须把钱还上!”
“别跟我们装可怜,家里能住人、能供孩子读书,凭什么欠钱不还?”
母亲单薄的身影立在院子中央,被几人围在中间,往日温柔坚韧的人,此刻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她一遍遍低声哀求,语气卑微到尘埃里。
“再宽限几天,我一定凑齐,求求你们别闹了……”
“宽限?宽限多少次了!今天说什么都没用!”
男人不耐烦的呵斥声落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动,院墙边晾晒的竹匾被狠狠扫落在地,里面的干货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覃晚冲进巷子的那一刻,眼眶瞬间红透,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从未见过这般狼狈绝望的母亲,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压垮这个家的风雨,从来都不是书本里的虚词,而是这般直白、难堪、无处可逃的现实。
“你们别欺负我妈!”
覃晚冲上前,挡在母亲身前,瘦弱的身子微微发抖,却死死挺直脊背。她平日里温顺安静,此刻声音带着哽咽的倔强,目光倔强地看着眼前蛮横的几人。
债主打量着眼前半大的小姑娘,语气愈发蛮横:“读书的学生是吧?家里欠钱不还,还能安心上学?不如早点辍学打工还债!”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刺中覃晚心底最脆弱的软肋。
辍学、打工、放弃高考、放弃和萧杨的所有约定……这些日夜折磨她的念头,被旁人赤裸裸撕开,狠狠摊在阳光底下,难堪又绝望。
母亲瞬间崩溃,红了眼眶,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声音沙哑哽咽:“不关孩子的事,要算账冲我来,别耽误她读书……”
看着母亲落泪的模样,覃晚浑身冰凉,指尖死死攥紧校服衣角,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巨大的无助席卷全身,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年少的自己何其渺小,面对家里的风雨,连一丝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围观的街坊纷纷摇头叹息,几个嬢嬢小声劝着:“差不多就算了,人家孤儿寡母不容易。”
可债主早已失了耐心,丝毫不肯退让,依旧不依不饶地逼问拉扯。
就在局面愈发混乱难堪之际,一道沉稳清冷的少年声线骤然响起,不高,却带着十足的镇定,稳稳压住全场喧闹。
“有纠纷可以走正规途径,上门闹事、惊扰旁人,不合规矩。”
萧杨快步穿过人群,走到覃晚身侧,稳稳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