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昉翊闭着眼,口腔内的神经阻滞麻醉完美阻断了他的痛觉,却没有阻断他的触觉和听觉。他感受到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从牙槽骨深处一点点传出来的钝钝震动。骨传导把手机的嗡鸣放大成一种低沉的轰鸣,顺着颌面骨骼一直传到颅腔里面,闷闷地反复回响。还有温晞桐的手指,操作时她的左手食指会偶尔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隔着一层薄薄的医用橡胶手套,温度传递得并不真切,可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原本攥紧诊椅扶手的手指不由自主松了一点点。
温晞桐低头操作拔牙时,鼻尖距离他的颧骨还不到二十厘米。
“牙根已经松咗,跟住落嚟就拔除。”
温晞桐清软柔和的声音隔着一层淡蓝色薄而透气的医用口罩,轻轻传到荣昉翊的耳边。
“可能会有少少拉扯感,唔使紧张。”
“嗯。”
荣昉翊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简短沉闷的回应,温晞桐随即用专用拔牙钳夹住已经松动的智齿,牙钳的喙部精准卡住牙冠与牙根的连接处,固定稳妥后,她缓缓转动手腕,以契合牙槽骨解剖结构的精准角度旋转提拉。这颗埋伏阻生齿顺着牙槽窝的方向被完整取出,整个提拉拔除的过程还不到二十秒。
温晞桐把完整拔出的智齿放在消毒托盘上,能清楚看到这是一颗完整的、带着两个弯曲牙根的磨牙,牙根表面的牙周膜还完整地附着在牙根上,没有半点碎裂残留。她快速又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整个牙槽窝,确认没有残留的牙囊组织或碎骨片,才放下心来。
“拔完啦,而家做缝合伤口。”
持针器带着缝线穿过牙龈组织,她的动作灵巧得就像在绣花。第一针落在创口的正中位置,第二针和第三针分别向两侧偏移完全相同的距离。缝合线的张力被她精准控制在一个刚好能把创口严密对合、又不会因张力过大引起周围组织缺血的程度。
荣昉翊忍不住睁开眼,看见温晞桐低头操作时,额前有一缕碎发从蓝色手术帽的边缘滑落出来,轻轻粘在护目镜的边缘。温晞桐腾不出手去拨开碎发,两只手都在进行精密的缝合操作,左手持镊子固定翻开的组织瓣,右手持针器带着缝针准确穿过牙龈对合创口。那缕碎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粘在她的护目镜边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节奏轻轻颤动。
“得啦。”
温晞桐剪断缝合线,把手里的器械整齐放回托盘,从巡回护士手里接过一块灭菌干棉球,轻轻放在他的拔牙创口上。
“咬住棉球压迫止血,半个钟之后可以吐咗换一块新嘅。止痛药我开咗三日嘅份量,如果夜晚痛得好犀利,可以食多一粒,千祈唔好超过包装上面写嘅每日最大剂量。”
荣昉翊咬着棉球,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他的腮帮子被鼓鼓的棉球撑得凸起一块,和他平时冷感疏离的形象形成了一种微妙又可爱的冲突。
温晞桐下意识低下头凑近:“咩话?我冇听清楚。”
“……技术几好?。”
本来就被大团棉球填满了整个口腔,荣昉翊只能费力地一点点调整舌头和下颌的位置,慢慢重复了一遍刚才称赞的话语,卡在齿间的棉球让他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显得含混不清,只透出模糊的音调。
蓝色的医用口罩遮住了温晞桐下半张脸,清亮的笑意却从眼角弯弯的细纹里溢出来,从轻轻颤动的长睫毛里溢出来,从她摘下手术帽时黑亮头发散落下来的柔和弧度里溢出来。温晞桐的头发被手术帽紧紧压了两个小时,发尾弯成几个不规则的浅浪,轻柔地顺着她纤瘦流畅的肩线落下来,最终轻轻停在她光洁的肩胛骨上,随着她微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多谢夸奖。”
温晞桐声音清浅,带着牙医特有的温和镇定。温晞桐缓缓摘下沾了些消毒水味的一次性手套,随手团了团丢进一旁标注着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转身轻步走到手术室内侧的洗手台前,按下出液口挤出透明的消毒洗手液,指尖带着泡沫细细揉搓着,一边开口叮嘱:“返去休息嘅时候,记住一定要同伤口冰敷。呢两日唔好食太硬、太韧嘅嘢,尽量食温凉、容易吞咽嘅食物。如果真系痛到顶唔顺,就打电话揾陈医生上门帮你睇一睇。”
负责配合手术的护士进来收拾手术台上用过的器械与敷料时,才发现荣昉翊还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专用的牙科治疗椅上。方才手术结束后,护士早已将向后仰倒的牙科椅靠背重新调回直立位置,可荣昉翊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一直坐着没有起身。
荣昉翊的目光安静地越过正在低头整理手术托盘的护士的肩膀,遥遥跟随着温晞桐的背影。荣昉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直到她纤细的背影完完全全消失在诊室门口,都没能收回目光。
“荣先生,呢边手术已经做完咗,你可以走?啦。”
护士见他一直没有动作,才轻声出声提醒。听到提醒,荣昉翊这才缓缓回过神,从座椅上站起来。他接过跟在身后的古锡乐递来的深灰色定制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走出诊室时,因为咬止血棉球咬得太紧,一侧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圆滚滚的,与他臂弯上那件剪裁考究、线条利落的深灰色定制西装的戗驳领碰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却又格外鲜活真实的对比。
跟在荣昉翊身后出来的古锡乐看到这副模样,嘴角忍不住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又迅速把快要溢出的笑意压回去,重新恢复到职业化的面无波澜的平静神态。
一行人走出拔牙诊室时,刚好看见温晞桐正站在诊室门口不远处的护士站,低头和当值的值班护士交代荣昉翊的术后注意事项。
古锡乐抬眼不着痕迹地看了温晞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开口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已在荣昉翊身边做了整整六年的特助,早已摸清了老板的习惯,清楚地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安安静静闭上嘴,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