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方形复古挂钟,黑色指针稳稳跳过了晚上十点十五分的刻度,偌大的开放办公区里,一排排头顶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最靠窗那两排还在稳稳亮着,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嗡震颤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整栋大楼的中央空调早在晚上七点就准时自动切换到了夜间节能模式,原本凉丝丝的冷气慢慢变得若有若无,闷沉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整层人上班积攒下来的各种杂糅气味:角落里高速运转过的打印机留下的淡淡的臭氧味,从斜对面茶水间飘过来经久不散的速溶咖啡焦香,不知道哪张办公桌上下午剩下没吃完的袋装薯片,慢慢散发出酸甜的番茄调味料味道。
负责整层清洁的保洁阿姨,推着她的大吸尘器在八点半准时过来打扫过一次,轰隆隆的声响早已经顺着走廊走远彻底消失了,现在整层空荡荡的办公楼,只剩下市场部这片角落还亮着错落的灯光。
缪璇在她那间隔着全透玻璃墙的独立办公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冷光屏幕上那份还没改完的季度总结报告,已经一个字一个字抠着改了将近三个小时。这份报告是秘书May周五下班前匆匆交上来的初稿,整体框架搭得没问题,核心业务数据也核对得扎实清晰,可缪璇翻来覆去看,总觉得每一处措辞都不够精准熨帖。光是第三页的核心市场份额分析板块,简简单单“稳步增长”这四个字她就已经来回改了整整六遍:先是提笔改成语气更重的“持续扩大”,盯着看了十几分钟又改回最初的“稳步增长”,再换成更贴合业绩表述的“稳健提升”,纠结来纠结去最后干脆把整句话全部删掉,重新一笔一画写上实打实的数字“环比增长百分之三点八,增速较上季度提高一点二个百分点”,这下才总算暂时停住了手。
缪璇的独立办公室门刻意留了半开着,这是她这么多年加班时一直保持的小习惯。整扇门全关上闷得人透不过气,完全打开又显得太刻意招眼,留一半开着刚刚好。既能让外面的空气慢慢流通进来,不会闷一屋子咖啡味,又不会让外面偶尔路过的人觉得她特意开着门,在等着谁进来汇报工作。办公桌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杯早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洁白的陶瓷杯沿沾着一圈浅浅的豆沙色唇印,杯子旁边摆着一包拆开的苏打饼干,一共八片已经吃了三片,剩下的特意用封口夹夹好了袋口,斜斜靠在身后的深棕色文件架边上。
外面敞开的大办公区里,荣翀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光,冷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他今晚难得没有像往常加班那样,开着网页偷偷刷实时球赛比分,也没有戴着蓝牙降噪耳机缩在工位上看综艺,屏幕上具体是什么内容从缪璇的方向看不太清,只能从他敲键盘的声音判断节奏时快时慢,偶尔会突然停下来,整个人对着屏幕皱起眉头陷入沉默。他熨得笔挺的西装外套搭在黑色办公椅的椅背上,浅灰色衬衫的袖子干脆利落地卷到手肘位置,挺括的领带早就不知道随手扔在了哪个角落。他桌上也放着一杯泡了很久的红茶,米白色陶瓷杯沿的茶渍已经积了厚厚一圈深褐色,杯子旁边摆着一包从楼下便利店随手买的巧克力饼干,已经吃了一半。
两个人就这么各忙各的,没人说话,整层空旷的办公楼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顺着瓷砖墙慢慢飘过来。从上次锋盛项目方案那次合作之后,他们两个人之间就慢慢形成了一种奇怪又格外舒服的默契:该为了方案细节争执的时候,该吵照样一点不留情面吵到底,不需要说话各忙各的时候,也可以安安静静在同一层楼里各自对着电脑加班,完全不用刻意找话题,互不打扰谁也不觉得尴尬。
时间慢慢走到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一直对着屏幕改报告的缪璇忽然开口了。
“荣翀。”
她的声音从半开的办公室门里慢慢传出来,被整层楼太过安静的环境衬得比平时说话轻了好几分。
“喺度。”
荣翀从亮着光的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额前垂着几绺软塌塌的碎头发,大概是对着屏幕写东西写得烦躁,不自觉伸手挠了太多次头,才弄成了这副乱糟糟的样子。
“咩事?”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了几秒的沉默。
“你会唔会觉得我过于追求完美?”
荣翀搭在键盘上的手指猛地停住了。他握着扶手把椅子往后轻轻推了半寸,带滚轮的椅脚在光滑的瓷砖地上蹭出一声细微的轻响,整个人从电脑屏幕后面彻底探出了身子,朝着缪璇办公室的方向慢慢看了过去。
缪璇靠在宽大的黑色人体工学办公椅上,脸微微朝着天花板仰着,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排亮着的日光灯管的某一个点上,没有看过来。她的西装外套搭在办公室文件柜的金属把手上,身上真丝衬衫的领口袖口都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口干脆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了纤细的小臂。
“你讲咩?”
荣翀特意又开口确认了一遍,其实不是没听清这句话,是他太过惊讶,根本不敢确定这句带着点茫然的问句,居然是一向果决锐利的缪璇嘴里说出来的。
空调吹过窗边百叶帘的缝隙,带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把这层楼的沉默拉得更长了些。
过了好几秒,缪璇才轻轻收回落在灯管上的目光,慢慢转过脸朝向荣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点带点疲惫的笑:“呢份报告我改来改去改咗三个钟头,明明数据都系对嘅,框架又冇问题,但我就系睇边度都唔顺眼,总觉得仲可以再抠得细致啲。头先改?四个字改到第六遍嘅时候,我突然就想问下其他人,系唔系我真系太过钻牛角尖。”
荣翀听完没立刻接话,他抬手抓了抓额前那堆乱发,随手扯过桌边抽纸擦了擦手心沾到的笔灰,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刚好能穿过半个办公区飘进缪璇半开的门:“做市场嘅,唔就系抠呢啲细节咩?旧年V+项目,你帮我改?两页畀甲方嘅宣讲稿,就连标点符号都帮我调咗三遍,最后唔就系靠呢份稿讲动咗杨总?”
他顿了顿,随手拿起桌上半凉的红茶抿了一口,才接着说:“你如果真系唔抠呢啲,咁就唔系你缪璇啦。”
缪璇听着他的话,盯着电脑屏幕上刚改好的那行数据,轻轻出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晚上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她随手拿起那杯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小口,苦得皱了皱眉,却还是对着半开门口那个方向轻轻应了一声:“好似……都系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