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翀低头看向便签，上面写着缪璇的手机号码，还有一行字：“八点前必须交初版框架，起码十五页。”

荣翀拿起便签，折了两折塞进西装口袋，站起来的动作难得利落，没了平时拖泥带水的散漫劲儿。

“得令。”

荣翀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缪总监，多谢你相信我。”

缪璇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玻璃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其实荣翀刚才说的那番话，她脑海里也隐隐有过类似的想法。陈荃提修改意见的时候说过“不要太端着”，她当时听见了没往深处想，只当对方是在说视觉风格的问题。可现在回头琢磨，“不要太端着”根本不是风格问题，而是立场问题。她之前做的方案是从品牌方的视角俯视消费者，可锋盛真正要的，是从消费者的视角平视生活。

这点差别，她花了五十几万成本、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才弄明白，荣翀只花了短短几分钟就看穿了。

缪璇收回思绪，伸手按下内线：“May，之前安排俾荣翀嘅日常行政工作，由而家开始到后日朝早全部暂停。佢加入锋盛项目紧急组，需要任何数据或者人手，直接配合。”

“收到。缪总监，仲有一样嘢你同人资部唐经理约咗听日朝早十点，关于茶水间排班……”

“改期。”

缪璇语气干脆利落：“推到下星期，具体时间之后再定。呢两日我所有唔紧急嘅安排全部取消。”

挂断电话，缪璇重新打开PPT，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页的标题栏不停闪烁，她盯着这片空白看了很久。她打算先梳理出原方案里需要推翻重做的部分，等荣翀提交框架后再做整合，在此之前，得先把自己能做的准备工作做好。

五点零三分，缪璇去茶水间续第四杯黑咖啡。路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她下意识往荣翀的工位看了一眼。

荣翀没有像平时那样瘫在椅子上刷手机或是看球赛集锦，他坐得笔直，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旁边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已经画了大半页的思维导图。他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握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说话的语气干脆利落。

“系，旧年第四季锋盛粮油品类嘅复购率，比起第三季跌咗三个百分点，客单价反而升咗。呢组数据好紧要，帮我核对下数据来源……冇错，我今晚就要。”

荣翀挂了电话，抬头看见缪璇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上，他冲缪璇扬了扬手里的笔，嘴角又浮起一抹笑容。

缪璇移开目光，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茶水间。咖啡机轰鸣运转，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注入杯中，她看着液面，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

咖啡机停止运转，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缪璇端起满溢的咖啡杯，黑色的液面微微晃动。她低头看着杯口漾开的涟漪，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荣翀刚才说，他对锋盛的客群“熟过市场部任何一个人”。

‘一个入职不到一年，职位只是部门助理的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里停留了两秒，就被新一轮的工作清单压了下去。缪璇没有多余的时间深究，她要把那份被毙掉的三百二十页方案全部推翻重做。

缪璇端着咖啡走回办公室，路过荣翀工位的时候，她从余光里注意到，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还在笔记本上飞速写着什么。搁在显示器旁的红茶杯，早就没了热气。

傍晚六点四十七分，天色开始暗下来。开放办公区的日光灯全部亮着，窗外中环的写字楼群陆续点亮了灯火，像一片悬在暮色里的璀璨棋盘。May敲门进来送外卖菜单的时候，缪璇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

“荣翀嗰组人仲喺度？”缪璇开口问道。

“喺度，佢哋叫咗茶餐厅外卖，荣翀仲帮所有人订埋奶茶添。”

May 停顿一下，续道：“缪总监，使唔使我都帮你叫啲嘢食？”

“唔使，一杯咖啡就得。”

May 本想再多讲两句，对上缪璇的眼神之后把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缪璇重新把目光拉回屏幕，她已经把原方案中可沿用的部分梳理出来，整理成一个十二页的素材库，等荣翀交了框架就可以直接对接。

缪璇正在改预算表，办公室门被敲响了。这三下敲门声和下午那次截然不同，力度笃定、节奏干脆，每一击之间的间隔均匀得像是用秒表量过的。

“入嚟。”

荣翀推门进来，他的西装外套终于脱掉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领带也解了，领口开了两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下午那么“废柴”，反而多了一种熬了夜精神亢奋的专注感。

他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画满草图的笔记本，走到缪璇办公桌前，把电脑屏幕转向她。

“十八页，”

“框架、核心概念、目标客群分析、活动策划要点、视觉方向建议、预算分配初案，全部齐晒。”

缪璇看了眼屏幕上的PPT，又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五分。

比deadline早了十五分钟。

“你做嘢几快。”

缪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的惊讶是藏不住的。

“我讲咗?嘛，”

荣翀把笔记本也摊开推到她面前，上面的思维导图画得密密麻麻逻辑清晰，每个节点旁边都标了小字注释。

“我唔系做得慢，系思考紧人生嘅意义。而家人生嘅意义谂通咗，做嘢自然快。”

缪璇没有接他的歪理，她拉过笔记本电脑，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从第一页开始逐页看。

标题页：“锋盛寻宝季——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着数”。

缪璇的目光在“寻宝”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这个概念和刚才开会时她脑子里闪过的“消费者视角”完全吻合。她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核心策略，“摒弃品牌俯视姿态，转向消费者平视视角。锋盛不是给消费者提供‘更好的生活’，而是帮消费者‘在日常生活里找到惊喜’。”

第三页：客群画像重新梳理。

荣翀没有用市场部常用的那些抽象标签，“25-45岁女性为主，家庭月收入中位数两万五”，而是用了更具体的描述：“住在天水围公屋的陈太，每周去三次锋盛，最关注粮油和家居清洁用品的价格波动，买到平货会第一时间在WhatsApp群组分享给邻居。”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缪璇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专注，又从专注变成了那是一个专业能力极强的人，在另一个人的专业能力面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确实有两下子”的复杂神色。。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

第十八页不是内容，而是一行字：“以上框架系基于锋盛会员消费数据及社区活动经验初步构建，具体数据支撑见附录。建议如采用此方向，明早进行第一轮客户意向沟通后再细化。”

缪璇合上笔记本电脑，她开口声音平稳道：“呢个框架同我哋原先谂嘅方向完全两样，同锋盛嘅品牌风格好匹配。‘寻宝’呢个概念接地气，人哋一睇就记得，仲能够衍生好多相关活动。”

“做得几好。”

荣翀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接一句歪理，他只是点了点头，表情意外地认真：“唔该晒。我要再强调一次，呢个框架嘅核心逻辑，系建立喺我对锋盛目标客群嘅认知之上。假如听日陈荃有唔同睇法，我哋最好整多套后备方案傍身。”

“我知。阿强嗰边嘅版本会继续做，作为备选。”

荣翀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缪总监，你食咗饭未？”

缪璇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答“食咗”，胃里适时传来一阵空荡荡的抽搐，拆穿了她的谎言。

荣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茶餐厅外卖单，拍在她办公桌上。

“深水埗新荣记，干炒牛河好出名。我叫咗一份，应该就到。你食咗先继续做嘢。饿住个肚做决策，容易出错。”

缪璇低头看着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外卖单，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圈出了“干炒牛河”和“冻柠茶走甜”两个选项。

十分钟后，May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敲门进来，里面是一盒干炒牛河和一杯冻柠茶，还有一张黄色便签贴在塑料袋外面：“缪总监，食咗先。荣翀”

缪璇拆开塑料袋，掀开饭盒盖子。干炒牛河的热气扑面而来，河粉油亮，牛肉片分量足，配着芽菜和韭黄，卖相比她想象中好得多。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挑了一口河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确实不错。’

缪璇一边用筷子夹着河粉，一边继续在键盘上敲打着给陈荃的沟通邮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眼角那一小片遮瑕膏已经有些斑驳的痕迹。

办公室外，大办公区的灯还亮着。荣翀的工位上，电脑屏幕亮着，旁边那杯红茶又续了新热水，冒着细小的白雾。他和三个实习生围在一起讨论“寻宝季”的视觉风格应该采用什么样的色调，小陈兴奋地在白板上画着草图，荣翀靠在椅背上，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指点。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依然皱巴巴的。此刻，似乎没有人觉得那件皱西装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