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公司的茶水间,星期三下午四点零七分。空调出风口传来持续而轻微的嗡嗡声,咖啡机旁边那盆绿萝的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也被连日来的加班氛围榨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
阿强斜靠在吧台边,手里握着一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我爱工作”四个褪色的字,杯底残留的速溶咖啡渍已经凝结成一层顽固的褐色薄膜。
“听讲荣翀系留学返嚟?,仲系硕士学历。”
阿强把声音压到只够周围两三个人勉强听见的程度,眼神里闪烁的兴奋劲儿,活像是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内部机密。
“硕士生甘心嚟做助理?不如出去搵份好啲嘅工?”
小周咬着奶茶吸管含糊地应道,一颗黑糖珍珠顺着吸管滚上来。她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才继续接话:“可能冇料到呢。啲人话佢系总公司安排空降?,话唔埋系边个高层嘅亲戚,落嚟镀金嘅。”
“亲戚?”
阿明从冰箱里取出自己的冰美式,拧开盖子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亲戚又有咩用,你睇佢件西装,皱到咁,如果真系有人照住,点会搞成呢个样?仲有啊——”
阿明刻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身体也向前凑近。
“佢做嘢真系好慢?,琴日我亲眼见佢打份文件打足三个钟。大佬,三个钟啊,一份得三页纸嘅会议记录咋。”
“佢话自己‘做得快不如做得对’?嘛——”
阿强捏着嗓子,刻意模仿起荣翀那副懒洋洋、仿佛永远睡不醒的语调,尾音拖得长长的,黏糊糊的,像一口嚼不完的香口胶。
茶水间里顿时爆出一阵极力压抑的、闷闷的哄笑。
小周笑得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不住地抖动:“系你哋觉唔觉,佢讲啲嘢明明系歪理,硬系好似又有啲道理咁?上次我OT到九点几,佢慢悠悠路过我个位,同我讲咩‘勤奋嘅人分两种,一种系真系多嘢做,一种系日头摸鱼摸到爆,夜晚先嚟补镬’。我听完先谂起,我嗰日下昼确系偷偷追咗两集剧嚟。”
“呢啲咪叫废柴嘅自我安慰啰,”
阿明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搵个听落去几合理嘅理由,嚟合理化自己嘅懒散啫。”
阿强又接上话茬,手里的不锈钢咖啡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底,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不过我最好奇嘅系,缪总监咁高标准、要求咁严嘅人,点解忍得到佢?你睇缪总监怼其他人嗰阵,分分钟叫人返去重生过,唔合格就唔收货。荣翀做嘢慢成咁,佢竟然冇炒咗佢?真系奇闻。”
“可能真系总公司落嚟嘅,有背景,缪总监都炒唔郁佢。”
小周煞有介事地分析道,表情带着几分笃定。
“又可能——”
阿明故意拖长了声音,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近乎暧昧的笑容,“缪总监对佢有啲——”
话还没说完。
茶水间的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老旧的金属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却刺耳的吱呀声。
缪璇端着她那只标志性的纯白色骨瓷咖啡杯走了进来,五厘米的裸色尖头高跟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的“嗒、嗒”声其实并不响亮,却像有人在平静无波的湖面上精准地丢入了一块石头。空气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三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缪璇今天穿的是一套烟灰色西装套装,剪裁利落,面料挺括,内搭一件质感顺滑的真丝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设计极简的珍珠胸针。她的妆容精致到无懈可击:眉峰勾勒得干净利落,眼线流畅分明,唇上涂的是豆沙玫瑰色。
缪璇谁也没看,径直走到那台半自动咖啡机前,按下单杯浓缩的按键,机器启动的轰鸣声短暂地填充了这片突如其来的死寂。
茶水间里的四个人像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阿强举着咖啡勺的手悬在半空,小周咬着吸管一动不敢动,阿明握着冰美式杯子的手指有些发僵,杯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正沿着他的指关节缓缓往下滴落。而一直坐在角落里默默刷手机、没参与讨论的实习生小程,更是悄无声息地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足足三厘米,恨不得隐身在冰箱侧面。
咖啡机的萃取过程结束,一小杯深褐色、油脂丰富的浓缩液稳稳落入洁白的杯底。缪璇端起杯子,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她转过身来,那双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阿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高精度的X光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小周则下意识地把还剩半杯的奶茶举到胸前,仿佛那廉价的塑料杯是什么能提供安全感的防具。
“有时间喺度八卦,”
缪璇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带着重量,像把一颗颗图钉精准地按进墙壁。
“不如谂下自己嘅KPI点样完成。”
她的目光首先停留在阿明脸上。
“阿明,上个月你负责嘅那份市场竞品分析报告,我俾你嘅deadline系十五号,你十六号下昼先交到我邮箱。迟咗整整一日。”
阿明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缪璇的目光平静地移向阿强:“阿强,你负责嘅社群运营版块,上周关键数据环比跌咗百分之八,我今朝睇报表嘅时候仲未见到你提交任何书面嘅改善方案同分析报告。”
阿强手一抖,那柄不锈钢咖啡勺“叮当”一声掉进了马克杯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仲有小周,”
缪璇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猎食者在精准瞄准猎物前,那种从容而冰冷的审视,“你负责跟进对接嘅那位KOL合作推广,琴日社交媒体上爆出咗负面新闻,而家舆论发酵成点,对我哋个品牌有冇潜在影响,你似乎仲未同我汇报过。”
“你嘅危机预案喺边?我邮箱未收到。”
小周差点把吸管咬断,塑料吸管在他齿间发出细微的变形声响。
茶水间安静得能听见绿萝叶子上的水珠,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清晰地滴进下方白色托盘的声响。
缪璇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黑咖啡纯粹而霸道的苦味在她舌尖蔓延开来,让她微微皱了下眉,那表情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像是错觉,那张精致的脸便又重新恢复了无懈可击的平静。
“荣翀嘅事,唔使各位操心。”
缪璇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字与字之间有了更明确的间隔,像是在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如果真系咁得闲,我可以同人资部讲,将茶水间嘅清洁排班加多两个人手。”
缪璇顿了顿,微微歪头,目光精准地落在阿明身上,补了一句:“横掂你都唔使写报告嘅。”
没人敢笑,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缪璇说完,转身推开茶水间的玻璃门,高跟鞋清脆而规律的“叩叩”声沿着空旷的走廊渐渐远去。那杯黑咖啡她只喝了一口,此刻端在手里,平稳得不像饮品,倒像一件随时可以亮出的武器。
茶水间里剩下的人像被同时抽空了力气,小周缓缓地、彻底地趴在了吧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系咪发紧噩梦?”
阿强手忙脚乱地从几乎见底的杯子里捞起那柄小小的咖啡勺,动作狼狈得像在湍急的河流里打捞什么救命稻草:“边个话佢今日心情好??我头先明明见到佢朝早返工时,仲对住May笑咗一下!”
“佢对May笑,同佢批评我哋,呢两件事从来都冇冲突?。”
阿明的声音闷闷地从角落里传来,显然还没从“迟交报告被当场点名”的沉重打击中恢复过来。
一直缩在角落的实习生小程终于敢说话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其实……缪总监头先……系咪喺度帮荣翀讲嘢?”
四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小程。
小程被盯得往后缩了缩肩膀,声音更小了:“即系……佢话‘荣翀嘅事唔使各位操心’,系咪即系话……佢其实……都几睇重荣翀?”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