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叔嘅语气就好似酒店前台背诵标准入住须知:“电视遥控器喺床头柜度,WiFi密码写喺书桌上嘅便条纸度。如果冇其他需要,我先去忙。”
“程叔。”温晞桐叫住程叔,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唐姨佢系度吗?”
程叔的表情依旧客气而疏离,眼神微微一闪。
“太太今日出咗去。”
他停顿了几秒,缓缓道:“翻来嘅时间未定。”
随后程叔转身沿偏路往回走,脚步声逐渐被花园中的鸟鸣声所掩盖。
温晞桐关上门,倚门站立良久。行李箱立于脚边,拉杆尚未收回,微微歪斜地伸着。窗外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道平行的细线。
房间面积不大,约为四百平方尺,呈一房一厅布局。客厅内陈设有一张米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以及一台悬挂于墙上的小电视。茶水间仅设一个小洗手台和一个电热水壶,未配备电磁炉与微波炉。卧室内设有一张一米二单人床,床单为白色,被套为蓝色,床垫按压后感觉软硬适中。此外,有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及一个双门衣柜。书桌上方设有一扇窗户,朝向花园角落。
温晞桐将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逐件取出物品。三套换洗的浅蓝色刷手服叠放整齐,置于衣柜最下层。两件白大褂熨烫平整,用衣架挂于衣柜横杆上。三件棉麻衬衫、两条直筒牛仔裤、一件薄款针织开衫叠好,放入衣柜中间层。一双白色全新备用帆布鞋,以鞋盒包装,置于衣柜底部。内衣与袜子放入抽屉。她从行李箱夹层取出一摞专业书籍:《颌面外科学》、《口腔修复学》、《根管治疗图谱》、《牙周病临床手册》,每本书均为厚重精装,书脊上印有医学院名称。她将书逐一码放在床头柜上,码至第四本时柜面已满,剩余两本暂置于书桌上。
温晞桐取出一个木质相框,尺寸为A5,边框略显陈旧,边角有少许掉漆。相框内装有一张全家福:十五岁的温晞桐立于中央,身着白色公主裙,手捧生日蛋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状。左侧是其爸爸,西装笔挺,右手搭在女儿肩上,笑容豪迈而温暖。右侧是其妈咪,身穿宝蓝色连衣裙,头发盘成优雅发髻,嘴角抿着含蓄的微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女儿脸上。
那是温晞桐十五岁生日,当天所拍摄的照片。三个月后,爸爸的公司破产。半年后,父母离婚。妈咪嫁给了一名南洋商人,如今温晞桐回港读书,唐雾邀请温晞桐来家里住。
“桐桐,你唐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会照顾好你的。”
温晞桐妈咪说这话时眼眶泛红,语气极为平静,仿佛在念诵一篇排练已久的讲稿。温晞桐未作回应,只是点了点头。离开的南洋那天,雾港同样下着雨。
温晞桐将相框置于书桌上,调整好角度,使其正对窗户。窗外那根鸡蛋花树的枝丫伸了进来,开着一朵白花,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半透明。
温晞桐打量这个房间,物品已归置妥当。衣物挂在衣柜中,专业书放于床头,相框摆在书桌上。她的全部家当,装在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里,在这四百平方尺的房间内摊开后,显得格外单薄。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时,镜中映出自己眼眶依旧泛红,眼神已恢复平静。她凝视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没事嘅。”
温晞桐对着镜子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一切都会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渐渐过渡至傍晚,偏院异常安静,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声以及主屋那边隐约的汽车引擎声。温晞桐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置于书桌上。屏幕亮起,桌面壁纸是医学院的毕业照:她身着学士袍、头戴四方帽,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得眉眼弯弯。
温晞桐取出手机,翻到妈咪的号码。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停留数秒,最终没有按下。她将手机翻转,扣在书桌上。
天色渐暗,窗外那朵鸡蛋花已经看不清颜色,只余下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花园里的自动灯准时亮起,柔和的暖黄色灯光穿过蕨类植物的叶片,碎成点点光影,落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远处主屋的灯也已经亮了,从温晞桐这扇小窗望出去,能清晰看到主屋二楼窗户透出的融融暖光。花园的灯光比主屋更亮也更暖,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她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还有厨房排风扇的嗡嗡声,想来已经在准备晚餐了。有一道人影从二楼窗前走过,身材高大,轮廓硬朗,步履沉稳。
温晞桐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屏幕上打开着雾南大医学院牙科博士后入站报道须知,她对着屏幕逐行往下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触控板,心里却还印着方才那道人影的轮廓。那个背影太熟悉了,走路的姿势和十年前帮她够书架顶层书籍的少年一模一样。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这么多年过去,每个人都变了太多。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小姐,太太叫你过去主屋一起食饭。”是程叔的声音。
温晞桐拢了拢衬衫下摆,起身开门:“好,我马上过去。”
他的步伐稳健而迅捷,温晞桐认出那是荣昉翊。幼时她唤他“昉翊哥”,此刻已不确定是否仍可如此称呼。
荣昉翊在窗前驻足片刻,似在接听电话,侧脸的轮廓被室内灯光勾勒得清晰分明。高挺鼻梁下线条利落的唇轻抿着,出声时嗓音比少年时低哑沉缓了不少,听得温晞桐心脏微颤了一下。
等荣昉翊挂了电话转身,目光扫过来,先是微微顿了顿,随即眉峰轻抬,带着几分探究开口:“晞桐?”
温晞桐攥了攥手心,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眸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昉翊哥,好耐冇见。”
荣昉翊看着她,眼底慢慢漫开几分温沉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和道:“确实好耐冇见,我头先听程叔话屋企嚟咗客人,谂唔到係你。”
荣昉翊侧身让开一步,示意温晞桐跟着自己往餐厅走,步履放得很慢,配合着温晞桐的脚步。
“呢几年喺外面过得好唔好呀?Uncle同Aunt点解冇同你一齐返来?”
温晞桐沿着铺了地毯的走廊慢慢走,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和记忆中的少年慢慢重叠,她轻声应道:“我还好,妈咪同陈叔去咗滿地可,今次我翻来系入职SQ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