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璇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她吃东西的姿态和荣翀完全是两个极端:筷子拿得端正,咀嚼时不张嘴,把食物咽下去之后才会夹下一口,她吃得并不少。牛丸弹牙,虾滑鲜甜,肥牛的油脂在舌尖慢慢化开,沙茶酱的咸香填满了胃里空落落的角落。这半个小时里她很少说话,同事们聊天的音量,在最初几分钟明显压低之后,渐渐回升到了正常水平。
因为荣翀一直跟大家聊天,聊楼下奶茶店出了新品,聊上周球赛的结果,聊米启帆团建时摔进水池的旧梗。他的松弛慢慢传染了其他人,让大家暂时忘了,角落坐着的这位是穿着西装套裙、平时一个眼神就能让会议室温度骤降三度的总监。
缪璇听着他们说笑,偶尔动一动嘴角,也跟着笑起来。她发现,荣翀虽然一直嬉皮笑脸,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荣翀注意到她的茶杯快空了,什么也没说就拎起茶壶给添满;注意到她夹不到远处的鱼片,就把整个盘子端过来换了个位置,动作随意得好像只是自己想吃鱼片而已。
十点四十分,打边炉的炭火已经烧成了灰白色,锅里的汤底只剩浅浅一层,表面的油花凝固成了一圈白色。米启帆打了个饱嗝,管威强已经在打第三个哈欠,白佳青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埋单。”荣翀朝柜台举手示意。
服务员拿过来账单,缪璇从手袋里掏出钱包:“我自己果份——”
“买咗啦。”
荣翀头也没回,把几张纸币夹进账单夹递给了服务员。
缪璇皱起眉,打开钱包的动作没停,抽出两张红色纸币放在桌上推给他:“助理嘅人工有几多我知,唔使你请。”
荣翀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纸币,没有伸手去拿。他把账单夹合上放在桌边,随后靠在卡座椅背上,掰起手指头,开口数道:“阿明上个月帮我顶过一次班。”
荣翀竖起一根手指,“小周帮我改过一份PPT。”
第二根手指应声竖起,“阿强借过我充电线,一共三次。”
第三根也跟着竖了起来,荣翀把手放下笑了笑,这笑容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反倒带着几分认真的温度。
“呢餐系还人情嘅。”荣翀的目光转向了缪璇。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掠出一道短暂的光影。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划燃了一根火柴。
“至于廖总监——”
荣翀顿了顿,语气还是惯常的懒散,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不正经,多了一丝沉稳的意味。
“你係我老细,请你食餐饭係起码嘅礼貌同尊重。”
缪璇盯着荣翀看了两秒,随后把钱收了回去。她意识到如果继续坚持付钱,就等于拒绝了对方说的这份“基本尊重”,而拒绝下属的尊重,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多谢。”缪璇声音很轻,却足够让荣翀听清。
荣翀点了点头,起身拎起自己的帆布袋,对着其他人挥了挥手:“走啦,听日仲要返工。”
几个人在茶餐厅门口分开,米启帆和管威强往地铁站走,白佳青和两个产品部同事往巴士站去。荣翀走了两步,回头看向缪璇。
“缪总监,你搭咩车?”
“的士。”
缪璇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或许是累了,也或许是吃饱饭后血液都集中到胃部,大脑供氧不足。
“的士站在左边。”
荣翀抬手指了指左手边的街道,单肩背着背包往相反方向走了。他走路的姿势依旧散漫,肩膀松垮着,步子忽大忽小,没被肩带扛起的那一侧背包在他身后一荡一荡。可走到街角的时候,荣翀忽然顿了顿脚步,侧过头朝缪璇的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太远,缪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很快荣翀就转过街角,消失在了视野里。
缪璇站在原地,朝着那个方向多望了几秒。雾港的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吹到了眼前,缪璇没有抬手拨开,只是转过身,往的士站走去。
的士的后座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播放着夜间新闻,伴着空调出风口传出的轻微噪音。窗外的霓虹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红的、蓝的、绿的光交替落在她脸上。
这时,缪璇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在茶餐厅门口分开的时候,她走在最后,荣翀走在她前面两步。荣翀和白佳青道别时,白佳青小声对荣翀说了句什么。缪璇没听清全部,只隐约抓住了几个字。
“……你连缪总监都敢惹。”
荣翀的回答隔着两步的距离飘过来,音量不大,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细人靓脾气臭,冇计啦。”
当时白佳青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被一辆呼啸而过的电单车打断了。此刻缪璇坐在的士后座,那句话忽然重新浮现在脑海里,像一颗掉进水里后又浮上来的气泡。
“人靓脾气臭。”
按说缪璇该生气的,作为一个被下属,只是在背后两步远的地方,用“脾气臭”形容的上司,她完全有理由在明天早上的晨会上,让荣翀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脾气臭。
可不知道为什么,缪璇的嘴角还是微微勾起了一点弧度,那弧度一闪而过,连前排的的士司机都没能从后视镜里捕捉到。
缪璇转过头,望向窗外的雾港夜景。今晚天气不错,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星星;它们在城市灯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却确确实实地挂在天幕上。
的士在红灯前停下,缪璇拿起手机点开,看了一眼明天的日程安排:九点晨会,十一点和供应商开电话会议,下午两点有跨部门协调会,四点面试新人,六点还要和客户共进晚餐。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缪璇把手机收起来,靠回椅背上。胃已经不痛了,吃饱饭后身体泛着淡淡的暖意,之前那种空洞麻木的感觉,早就被一桌美食填得满满当当。
缪璇闭上眼睛,任由出租车载着自己穿过雾港的夜色,往她的住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