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不仅想到了,还自己做了,缪璇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里,她的脑子在快速运转。
‘承认佢讲得啱,就等于承认自己落咗个唔够完善嘅指令;唔承认嘅话,又违背自己嘅专业判断。’
最终缪璇选择了第三条路。
“自作聪明。”
缪璇的语气没有比刚才暖多少,音量降了半度:“下不为例。”
缪璇当荣翀的面,在OA系统点了“通过”。审批通过的理由栏里,她只打了两个字:“已阅。”
荣翀带着微笑,向缪璇摇了摇手表示“拜拜”。
“缪总监,我先翻出去做嘢,唔打搅你啦。”
三点四十分,荣翀从工位起身,端着杯子往茶水间走去。经过官嘉浩工位时,官嘉浩飞快又隐蔽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那模样活像地下党接头,荣翀则回了他一个懒洋洋的笑。
进了茶水间,荣翀把杯子放在咖啡机出水口下按下按钮,看着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注满杯身。冲好的咖啡冒着热气,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靠在台面上,双脚交叠斜搭着,姿态闲适得跟待在自家阳台没两样。
没过一会儿,几位同事陆续走了进来,分别是市场运营专员米启帆、管威强以及数据分析师白佳青。几人看见荣翀在里面,对视一眼后,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似的,纷纷围了过来。
“喂,荣翀,”
米启帆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确认缪璇不在。
“你究竟点解成日摸鱼,仲唔惊畀人炒?”
荣翀喝了一口咖啡,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竖起一根手指:“呢个问题问得好!”
荣翀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像是要发表一个重要的学术观点。
“效率呢,唔系睇你做得有几快。”
荣翀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张好奇的脸。
“系睇你做完之后要改几多次。我慢,系因为我一次搞掂。”
管威强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声被他用手掌捂着,肩膀抖得像筛糠。米启帆嘴巴张成O型,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白佳青没笑出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耳根悄悄红了。
“你呢啲歪理系边度学返嚟??”米启帆说。
“唔系歪理,”
荣翀又喝了一口咖啡,表情认真得像在答辩博士论文,“系人生经验。你哋睇缪总监——”
他提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茶水间里的笑声瞬间小了半截。
荣翀毫不受影响,继续说下去:“做嘢咁快,就系成日要人返工。佢改一次嘅时间,够我做三次。所以唔系我做嘢慢,系我做嘢识谂。”
管威强的笑声已经完全压不住了,他弯着腰捂着肚子,整个人靠在冰箱上,眼角都挤出了泪花。米启帆扶着洗手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个不停。白佳青转过身去假装拿茶包,可拿茶包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你系第一个敢咁讲缪总监嘅人,”
米启帆喘着气说,“你唔惊佢听到啊?”
“听到又点呀?”
荣翀耸了耸肩,“我讲嘅系事实。佢做嘢快手、要求高,系佢嘅作风,我尊重。不过我做嘢慢、一次搞掂,系我嘅作风,希望佢都同样尊重。”
“你觉得自己好识讲嘢??”
一个声音从茶水间门口传来,精准地扎进茶水间的空气里。所有人的笑声在同一瞬间被切断,整齐得像是有人按了静音键。
管威强的笑容僵在脸上,米启帆扶着洗手台的手猛地缩回来,白佳青手里的茶包掉在了地上,可她连弯腰去捡都不敢。缪璇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玻璃水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钉在荣翀身上。
茶水间里的温度仿佛在零点五秒之内下降了十度,荣翀的反应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没有僵住,没有低头,也没有往后退。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朝缪璇的方向微微扬起,像是在隔空敬茶。
“一般般啦。”荣翀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
缪璇走进茶水间,管威强和米启帆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一样,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走到饮水机前,把水杯放在出水口下,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杯中,蒸汽升腾,发出嘶嘶的声响。整个过程里,缪璇没有再看荣翀一眼,也没有再看其他任何人一眼。
水杯接满,缪璇端着杯子转身,往门口走。
“下次改我嘅要求之前,先同我打招呼。”
缪璇迈步走出茶水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
茶水间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五秒之后,管威强第一个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长得好似他憋了半辈子。
“我顶——”
米启帆的声音还在发抖:“我仲以为你今日死硬啦!”
荣翀把茶杯放到嘴边,发现咖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台面上,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热水。热气扑上他的椅背挡住了他的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如果有人站在荣翀侧面,就能瞥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有人忽然发现了一道有趣的谜题,正准备亲手解开。
荣翀端着茶走回工位,坐进那把已经调到最适合摸鱼偷懒角度的办公椅里,点开了电脑屏幕。OA系统弹出一条新通知,他的档案分类审批已经通过,还附带了一条修改意见:跨境貿易唔可以簡寫成‘跨境’,請予更正。
荣翀点开批注看了一眼,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语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原來缪总监亦都分得清人讲好话定坏话?。”
窗外,海港上空的灰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一束阳光直直洒落在海面上,碎成了千万片金色光斑。天星小轮拉响汽笛,悠长的鸣笛声穿过三十七楼的玻璃窗,最终晕成了一片温柔的背景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