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翀推门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房门。
缪璇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这个人刚接下一份足以把任何正常人压得崩溃的工作量,全程却只问了咖啡机能不能用这一个问题。要么是蠢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要面对什么,要么是聪明到从不把情绪摆在明面上。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在缪璇看来,完完全全印证了她的判断。
荣翀从缪璇办公室出来后,先去了茶水间,还在里面待了将近十分钟。缪璇处理邮件的间隙,每隔十几分钟就会透过玻璃隔断抬头望一眼。她看到荣翀背靠办公椅,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甚至可以说是呆滞:嘴微微张着,眼神涣散,活像正盯着一幅他完全读不懂的抽象画。
十分钟过去了,他一动不动。
缪璇低头回完一封邮件再抬头,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他还是一动不动。她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工作上。第三季度的预算表需要逐项审核,财务部发来的数据有好几处和她的测算对不上,她必须在下午的会议开始前把所有疑点标注清楚。
又过了二十分钟,缪璇忍不住再抬头看了一眼。荣翀终于动了,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拿起桌上的杯子慢悠悠喝了一口,喝完又把杯子放下,继续盯着屏幕发呆。
缪璇心里的冷笑几乎要浮到脸上了。
‘宜家就开始浑水摸鱼?’
‘四百份档案派俾佢,佢唔抓紧时间开工,反而坐喺度扮「思想者」?’
缪璇站起身,拿起水杯,假装要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荣翀工位时,她故意放慢脚步,用余光扫向他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打开着一份客户档案,是三年前的旧扫描件,页面微微发黄,文字有些模糊。光标停在文件开头,没有任何编辑痕迹。
‘佢打开呢份档案,竟然睇咗成半个钟?’
“你嘅进度点样?”
缪璇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听得清楚。
空气瞬间凝固下来,官嘉浩原本敲着键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白佳青低着头假装看文件,耳朵却竖得像天线一样。张明和周妍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呢位新嚟嘅助理究竟有几大胆,好快就有分晓’。
荣翀没有回头,甚至连坐姿都没动一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快有咩用?你急你来做?”
这话全办公室都听见了,官嘉浩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白佳青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吸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在她自己看来,全办公室都能听见。张明按灭了手机屏幕,假装自己全程都没在关注这边。在IS公司市场部,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跟缪璇说话。说不是没有不对,是从始至终,哪怕是级别比她更高的跨部门总监,都没人敢这么跟她讲话。
缪璇站在荣翀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上。她右手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收紧。整个办公区的温度,似乎就在那一瞬间降了三度。
缪璇转过身,往茶水间走去,步伐节奏丝毫未变。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稳定而冷静,和她走进办公室时一模一样,茶水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官嘉浩缓缓呼出一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呢个新仔……真系唔怕死。”
荣翀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缪璇一眼。
茶水间里,缪璇把水杯放在饮水机下,按下热水键。水流注入杯中,蒸汽缓缓升腾。她望向窗外的海港,海面上一艘天星小轮正缓缓靠岸。
准确来说,她的确有些生气,更多的是困惑。一个刚入职第二天的助理,被安排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量,不哭不闹不讨价还价也就算了,居然敢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顶撞直属上司。
‘佢呢份底气究竟系边度嚟??’
‘究竟系无知者无畏,定系背后另有原因?’
缪璇端着热水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坐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继续处理预算表,而是打开OA系统,调出了荣翀的操作记录。
‘佢就想睇下呢个新人到底喺度搞乜鬼。’
‘倘若佢真系只系喺度摸鱼,咁听日佢就大有理由,同 HR 提出试用期唔合格嘅评估。’
OA系统的后台操作记录逐条显示在屏幕上,缪璇看着看着,端着杯子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荣翀并没有闲着,从十点三十五分她离开办公室后算起,仅仅三分钟,他就在CRM系统里打开了第一份客户档案。他没有直接在原档案里编辑,而是跳转至系统后台,新建了一整套文件夹。
荣翀没有按缪璇要求的做三重分类,而是先把四百多份档案的文件名全部提取出来,建了一张索引表,再逐行给每个档案标注,每一份都打上了至少五个标签:年份、区域、行业、客户状态、最近联系时间。
荣翀对着屏幕发了十五分钟的呆,其实不是在摸鱼,他是在通读索引表,在脑子里搭建整个分类体系的框架。
接下来的进度,更让缪璇感到意外。
原本的档案按年份排列,杂乱无章。荣翀没有按照她的要求简单按年份打散重组,反而搭建了按区域和消费频次区分的双索引结构:主索引按区域分组,副索引按消费频次排序。每一份档案都被他重新命名,命名规则整齐统一,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区域代号+行业代码+年份月份+客户状态缩写。
第一份整理好的档案,早在十点五十二分就上传到了新文件夹里。缪璇点开检查格式,完全符合标准模板,分毫不差。客户名称、联系方式、跟进记录、合同编号、回款状态,每一项都填得完整准确,比缪璇见过的任何一份档案整理都要规范。
缪璇又随机抽查了第二份、第三份、第五份,每一份都是同样的水准。她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荣翀的打字速度确实慢得离谱,根据OA系统的操作日志,他每一份档案的整体编辑效率,居然比打字快的普通人还要高出近百分之四十。而且每一份档案的修改记录都干干净净,没有频繁删改,没有反复回退,更找不到乱七八糟的撤销操作。
缪璇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上一排排操作记录,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海港海面上碎金跳跃。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缪璇关掉OA系统,重新打开预算表,继续标注疑点。
下午三点半,缪璇开完财务部跨部门会议往回走,路过荣翀工位时,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荣翀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份编辑中的档案,光标稳稳地向前移动,速度确实不快。工位旁放着一杯已经喝空的冻奶茶,杯壁凝了满满一层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圆圆的水印。
荣翀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起落,动作轻缓沉稳,像是在弹奏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他偶尔会停下动作,拿起杯子凑到嘴边——哪怕杯子早就空了,还是会习惯性做完这个动作,再把杯子放回原处,继续敲击键盘。
缪璇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带上门,坐下后打开电脑,继续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