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孙过来,去给姐姐买糖。”阿姨将零钱给她孙女。
陈了舌根在发苦,她确实需要从外界获得一些甜头,“谢谢阿姨。”
“累着了吧?你们年轻娃娃就是仗着自己身体好,不按时吃饭,爱熬夜哇,哎?你别哭嘞,我就是随便说说。”
陈了的眼泪措不及防地往下砸,阿姨慌张地找补:“我不是骂你嘞,我只是觉得你们小年轻还是要爱惜自己身体的呀。”
陈了抹去眼泪:“我知道,我刚才摔倒擦伤手掌了,我只是被伤痛哭了。”
阿姨一听,扒开陈了的手指,借着光把她的掌根拿到眼睛底下仔细看:“哎哟,幸好伤得不重,只流了一点点血,浅浅地消个毒就好了。”
说着阿姨就从她包里拿出一瓶酒精和创可贴:“我家小孙女儿好动,经常磕着碰着,所以我包里就常备了些药。”
阿姨处理伤口的时候陈了静静地盯着她头顶花白的发,陈了莫名地想起她妈妈,其实摔倒起来后的第一时间陈了就想打电话给妈妈,但她比谁都明白,妈妈已经承受太多太多了,妈妈的前半生都被悲怆撑满,陈了不能自私到再让妈妈承受她的不安。
“姑娘,把糖吃了。”阿姨拨开孙女买的糖。
“谢谢阿姨,我没事了,我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想回去了。”陈了看到讨债的人走了,她要赶回去看看家门有没有被写上字。
阿姨再三确认陈了的状态,陈了不知道该怎么感谢阿姨,她觉得钱是最实在,最能体现诚心的,她问阿姨要收款码,阿姨说什么也不肯给,后来陈了退而求其次加了阿姨的微信,让阿姨以后有用上她的地方就尽管叫。
转身时陈了感受到阿姨的目光还在她身上,她忍住膝盖的疼,尽量让自己走得看起来正常,到拐角处陈了还回头朝阿姨招手笑了笑。
陈了彻底消失在阿姨的视线后她就开始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回小区。
陈了在单元楼下观察了一会儿才上去的,在低她们一层的扶梯镂空处还用手机摄像头探出去照了一下,没看到人,也没看到血红的大字,陈了蹑手蹑脚地开门进屋。
她靠在门上松了口气,心却沉甸甸地坠着,一股子恨缠绕着陈了,长期地侵蚀着陈了的皮肉,钻进骨子里,刻在灵魂上。
陈了的童年没有父亲伟岸的背影,只有讨债人挡住从柜子隙缝里漏进来的光亮的身影,仿佛斩断她尚未踏上的前途,让陈了的童年犹如深渊,无光照进,无比昏暗。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陈了生理学上的父亲,那个陈了连他脸都记不住、在外边欠了一堆赌债的畜生,陈了甚至都不知道他死没死。
陈了希望他死在外面,最好是被那群要债的,用遍了各种残忍的方法折磨死。就算他没死也别回来,不然陈了绝对会拿刀捅死他。
陈了顺好心情,收拾完把安眠药翻出来吃了两颗,水都没要就咽下去了,在床上干躺了十几分钟才迷迷糊糊睡着,没过多久便惊醒。
眼神定在天花板的那一刻,陈了眼中透出一丝习以为常,她叹口气坐起来靠在床头,拿手机给妈妈发信息说明早请假,随后切到四人群,神色木然地打字:噜啦啦,本人明天又要请假喽,可以睡到自然醒,你们别羡慕。
换回微信消息面,一个陌生的头像上顶着红色未读,陈了脑子转了两秒才把人对上号,是那个阿姨。
她点击头像进入聊天页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掌心的伤今晚不要碰水,你膝盖肯定也摔着了,但应该不严重,用鸡蛋滚滚就好。
接下来是一段意想不到的文字,还是隔了十几分钟才发出来的:姑娘,难受了咱就哭,不用找借口,更不能憋着,别听电视里说的哭解决不了问题,那是反人性的话,是在扼杀人的本能。咱们哭够了,眼泪一擦,依旧能顶半边天,人生没有跨不过的坎,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
陈了读完第一遍后又倒回去逐字逐句地读,那位仅一面之缘的阿姨看出陈了心里藏着事儿,拐着弯儿地宽慰她。
陈了读到这一句,下一句自动就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就停下了。
陈了轻哂,关了手机,下床打开衣柜,从最底下掏出一本封面残缺的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有许多个正字,笔迹从稚嫩的一笔一划到狂狷潦草。
今天,三月二十四号,陈了在上面再添一笔,这是她第七百四十八次接触到来自陌生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