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上盖着草垛,不是是累的还是疼的,耳边刀剑铮鸣声越来越弱,昏睡过去。
天昏地暗,只听见雪落的声音。
过了许久,是一阵窸窸簌簌的声响。
她只觉得身上一凉,睁眼看去,来人正是崔桢珩。
他浑身是血,五官难辨,如果不是他腰间的荷包,她几乎认不出他。
“兄长。”
劫后余生,再见他,玉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任由眼泪肆意。
他用剑撑着身子,单膝跪着,看向她的小腿,沙哑开口:“你……怎么样?”
“我还好……”
眼前人体力不支,倒向自己怀里。
崔桢珩沉重的身子压倒她的剑伤,她疼得“嘶”了一声。
“兄长,兄长。”她语气焦急。
她想晃动他身子,将他摇醒。
可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
自右肩延至左腰,一道渗着血的长刀口,明晃晃横亘在他脊背上。
一瞬间,绝望、悲伤、无助裹住她的心房,难以呼吸。
荒郊野岭,漫长雪夜,她要怎么办才好。
她伸出手指,放到崔桢珩鼻下,微弱的气息打在她指尖。
好在他还活着。
“影七,影七,”她向外呼救,“你在吗?”
无人回应,只一片死寂。
她心底一凉。
怀里的人身子越来越冷,他不能在这里继续等了,再等下去会没命的。
玉娘让他继续躺在自己怀里,她用左脚蹬地,缓慢地将二人送出草垛。
来到刚才的路上,只看见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水将地上的雪被浸红,红得发黑。
来的刺客无一人生还。
玉娘知道,两次刺杀都失败,一定还会有人来。
她不敢带着崔桢珩原地停留。
她必须带他离开。
左脚一蹬,臀便向前移去。
崔桢珩趴在她下身,头枕在她的小腹处,衣领处被她用双手攥紧。
走了许久,可距离那些尸体还是很近。
这样太慢了,如果还有来,他们必死无疑。
玉娘身子向后砸去,两臂散在身两侧,双拳猛地捶向雪地。
从没有一刻,她如此痛恨自己的身体。
怎么会如此娇弱,关键时候连自保都做不到,怎么能救人呢?
就连自己那条腿也如此不争气,在这种时候受伤。
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咬住下唇,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崔桢珩被平放在地上,她却往他身上躺下,将他的手臂绕在她脖颈处。
一个翻身,二人叠在一起,她紧紧拽着颈间崔桢珩的小臂。
玉娘只敢用左脚发力,她想要将崔桢珩背起来。
可她忘了,纵使他才十七,少年身形早已是成年男子形态,重量远超她的预料。
她借力站起身,却不敢往前走一步。
脑中还清晰地记得小腿钻心的疼。
寒风扫过,吹散心底顾虑。
时间不多,她必须要迈出这一步。
她咬着牙,缓缓将右脚伸出,一点点将身上的重量往上移。
箭身粗糙,被迫蹂躏着创口处生腐的肉。
“啊——”
她痛得叫出声来。
身子也站不稳,手上失了力道,两个人一起倒在雪地里。
身上发疼,可也比不过心里万一。
耳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喘息。
崔桢珩被摔醒,他双眼模糊,只看见她耳后的碎发,随风飘动。
“把我放下吧。”
他音量极低,几乎是用气说出这句话的。
玉娘翻过身,二人四目相对,如同同穴而葬。
“不。”
她这次没有叫他兄长,态度坚决。
“我怕是活不成了,你还有力气,逃走吧。”
他闭上双眼,心里算起时间,这个时候影七应该还有两日才到外祖家。
救兵今晚是赶不过来的。
如果这个时候,她杀了自己,那也是死无对证的事。
他自认最近对玉娘确实不错,可初见时对她的刁难也是真的。
现在是报复的最好时机,将他杀了,侯府的一切也都成了她的。
猝不及防胸口挨了一拳。
用拳打?
他睁开眼,却对上玉娘噙着泪的发红的双目。
“不许你这么说,”她从未像今天这般勇敢,敢伸手打他,“我一定要带你走。”
呜咽声变成嚎啕:“我已经没了阿娘,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我怎么会把你丢下。”
“我怎么舍得把你丢下。”
字字句句砸进他心里,将他阴暗的心思撕了个粉碎。
气血骤然上涌,咽喉处一片腥甜,一口黑血从他喉间呕出,人晕死过去。
“兄长,兄长,你怎么了?”
玉娘擦着他嘴边呕出的血,心里愈发焦急,眼泪夺眶而出。
她告诫自己不能浪费时间了,再疼也要忍着。
她坐起身子,从身上的衣裙撕出来一块长长的布条。
重复刚才背起他的动作,只不过这次她将自己的身子与他牢牢绑在一起。
第一步踩下,是钻心的疼。
她几乎要昏过去。
她拼命让自己不要再去想小腿的疼。
她强迫自己想侯府,想秋灵,想九月,想崔逢,想归宁……
可偏偏这个时候她最想的居然是沈氏。
怎么能想那个抛弃女儿的女人。
不是说有恨就能有力量吗?此刻对沈氏的恨居然无法支撑自己再走下去。
她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双眼模糊,只瞧见前边有个黑灰色的一团,险些将自己绊倒。
她擦干眼泪,仔细看去。
正是灰团子。
它蜷着身子,腹部中箭,身子早就僵了。
玉娘想伸手将它抱起,可身上的重量让她不得不放弃。
“对不起……”她小声说着。
她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走了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腿上的伤痛已经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