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雨落下来了。
不是大雨,是秋雨那种细而密的落法,打在宗祠天井的青石上,没有声,只把石面浸成一片深黑。槐叶被雨打下来,贴在湿地上,一片压着一片,黄中带青。
谢珩之由两个婆子引着,穿过两重门,进了宗祠正殿。
从东园到宗祠,要经过一条她幼时走熟的长廊。十岁以前,父亲在京,每年春秋二祭,都牵着她走这条路。父亲的手掌大而干燥,走一步,教她认一块匾:敬宗、收族、世德、流芬。她记得自己问过父亲,祖宗会不会嫌她走得慢。父亲笑,说祖宗等的就是肯一步步走稳的人。
如今廊还是那条廊,匾还是那些匾,引着她的,是两个从不敢抬头的婆子。
她还是十八日回府时那身青衫,发上一支素木簪,没有戴孝,也没有盛妆。殿中香烛燃得极旺,照得每一张脸都半明半暗。供案居中,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排上去,父亲的牌位在左首第三排,乌木的,新。案前正中的位置空着,本该立那只青玉琮的地方,临时摆了一只古铜炉,香烟笔直地升,升到梁下才散开。
谢严明立在主祭的位置上。月白纱衣,袖口那圈茶渍换干净了,右手背缠着白布,布下隐隐透出一点暗色。他看见她被带进来,眼睫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左侧立着谢琰琬,一身素服,腕上翡翠镯在烛光里沉着;右侧是阖族的宗老,六七人,高冠博带,面孔板得一个样。再后头,各房长辈黑压压站了一殿,没有一个女子出声。
「谢氏宗女谢珩之,跪听判。」司礼的苍老声音在殿中撞了一下。
她没有跪。
「我站着听。」她道,「听完,该跪的礼,我一行不少。」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吸气声。谢严明看着她,半晌,极轻地抬了抬手,司礼便展开了判文。
「其一。」老者的声音拖着长腔,一字一字,念得清清楚楚,「妄解《礼运》,创天下为公之邪说,荧惑士林,聚众抗封,悖离纲常。其二。结交外臣,交通北府武夫,清议有玷,门风蒙羞。其三。盗毁宗祠开祠法琮,私沉于秦淮河,无以告祖宗。」
念罢三罪,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
右首一位白须宗老往前半步,举起手中紫檀木的戒牌,点了点供案:「珩之,你父临终,修书三封托孤,头一封就是写给宗祠的,求族中教养弱女,勿使失所。今日你跪在这儿,可对得起你父那块乌木牌。」
谢珩之抬眼,望向左首第三排。
「家父教我读的第一卷书,是《礼记》。」她道,「教我认的头两个字,是『毋不敬』。我今日立在这里,不敬的,从来不是书,也不是祖宗。」
白须宗老的戒牌停在半空,到底没有落下。
「判。」司礼咽了口唾沫,接着念,「一,自今日起,宗牒除名,谢氏谱中无谢珩之之名。生,不得与宗庙之祭;死,不得入谢氏先茔。二,禁锢东园经阁,园门落钥,非下月初九纳采正典,不得出园一步。三,太学讲席名籍,永行削夺;阁中笔墨、讲稿、书札,尽数收没。四,纳采一事,仍以谢氏女登车。入王门之后,宗籍存否,一听王氏宗庙。」
最后一个字落定,谢琰琬别过脸去,指节抵着袖口那只翡翠镯,抵得发白。
谢珩之立在原地,听完了,脸上没有什么神色。雨水顺着她的衣角往下滴,在脚前积成小小一洼。她抬起眼,从供案上的牌位,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末尾,开口了,声音不高,满殿却都听得见。
「我有一问,请宗老赐教。」
为首的宗老冷冷道:「你讲。」
「《礼运》一篇,」她道,「在不在《礼记》之中。」
那宗老一怔。
「若在,」她接着说,一字一顿,「我登太学讲的,是礼书上的原文,注的是郑、王两家的旧义,讲席有太常寺的牒,诸生有官学的籍。我讲礼,何罪之有。若不在,劳宗老今日当殿架起火盆,先把《礼记》烧了,再判谢珩之,我立时叩头,一句不辩。」
满殿冠带,无一人应声。
香火烧着,铜炉里的烟笔直往上,没有一个人去碰那只火盆。她等了十息,又等了十息,自己点了点头。
「既无人答,这罪,我领。」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襟,面朝供案,端端正正跪了下去。三叩首,每一下都触到青石,触得不重,却实。起身后,她转向谢严明,又是一揖到地。
「叔父养育十二年,珩之,拜谢。」
谢严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惯常尾音上挑的嗓音,此刻低而哑,只挤出三个字:「……带回去。」
两个婆子上来,一左一右,扶住她的手臂。她拂开了,自己转身,一步一步走出正殿。门槛外秋雨如丝,她踏出去,青衫的肩背立刻洇深了一片。谢琰琬望着那个背影,终于没能忍住,抬手按住了眼角。
判文读毕,宗老们依次退入后堂议事,满殿长辈开始往外走。几个素日与她母亲交好的婶娘,脚步在殿门口顿了一顿,想过来说句话,被身边的人一扯袖子,又都低头去了。人走空了,谢严明仍立在主祭的位置上没动。雨水从敞开的殿门斜进来,他看着案上那只替了玉琮的铜炉,忽然抬手,朝身边的谢琰琬低声问了一句什么。谢琰琬没有答,只摇了摇头。他便也不再问,扶着供案,慢慢跪了下去,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独自叩了三个头,叩得比她方才那三个,还要慢。
回到东园,园门在她身后上了锁,铜钥交到婆子手里,一共三串:宗里一串,叔父房里一串,看守的婆子一串,缺一把,门都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