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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佛堂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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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团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灰衣比丘尼,齐肩的短发,眼角一颗淡褐的痣,指间一串旧木珠。佛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正好,供台上还摆着两只刚蒸好的麦饼。

「柳月?」谢珩之一怔。

「太学的槐树上得,夫人的佛堂便上不得?」柳月睁开眼,眸子里含着一点笑,拍了拍身边的蒲团,「陪你坐一坐。你母亲的佛堂,香灰我替你换过了,经卷晒过了。往后我每十日来洒扫一回,你叔父拦不着,他总不能连给亡人上香的尼姑都赶。」

谢珩之在她身边坐下。佛堂很小,帷帘低垂,外头的天光透进来,只剩一线。

「今日纳采。」谢珩之忽然说。

「听见了。」柳月捻着木珠,「王家的雁,我也瞧见了,肥得很。」

谢珩之怔了怔,失笑。笑意到了眼底,又被一层别的什么压下去。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柳月,你逃的那一年,几岁。」

木珠停了一停。

「十五。」柳月看着佛前那一线光,声音很平,平得在说别人的事,「太原王氏,行六,族里都唤我六娘子。父亲殁得早,兄长持家。十五岁那年春上,家里给我说了门亲,吏部的老侍郎,六十一岁,前头一位夫人没了,要填房。纳采的帖子进门那日,我才头一回听见那人的官名。」

谢珩之没有作声。

「上梳那日,喜娘给我开脸、扑粉,胭脂是上好的石榴红,一盒一盒在妆台上排开。」柳月的指尖在木珠上慢慢走,「我对着菱花问了一句:那一位老爷,比我阿翁还大几岁。喜娘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六娘子好福气,进门就当家,明年抱个哥儿,诰命都跑不了。我又叫了我兄长来,问他,我若不嫁呢。兄长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不怒,不骂,只是怜悯地看着我,说,六娘,家里的帖子都受了,你不嫁,王家的脸往哪儿搁,咱们阖族的脸往哪儿搁。」

佛前的香灰悄无声息落了一截。

「我那时年纪小,心里反倒不慌。」柳月道,「我把妆台上那一盒一盒的胭脂,一只一只,全扫到了地上去。石榴红的胭脂溅起来,溅在喜娘的月白裙上,溅在我雪白的上梳衣上,溅了我一脸。她们都吓傻了,说六娘子疯了。我就着铜镜照了一照,满脸通红,眼泪往下一冲,冲出两道白印子,额红脸白,殿上判官似的。当夜,我揣了母亲留下的一面小铜镜,翻后墙走了。一路往南,走了一个多月,鞋烂了三双,到了建康,在瓦官寺山门口昏过去。」

「后来呢。」

「后来,族里给我发了丧。」柳月笑了笑,那笑很淡,「说六娘子暴病殁了,灵位送进家祠,牌坊的话都议了一半。我活着,他们倒把丧事办得风风光光。我在瓦官寺削的发,削发那日,住持替我摩顶,问我,法名想叫什么。我抬头看见寺外秦淮河上一弯残月,我说,叫柳月吧。柳是路边的柳,月是天上的月,都不必姓王。住持说,孩子,你没有错。就这六个字,我在寺里哭了三日。那是我离家以后,头一回听人跟我说这句话。」

谢珩之的眼眶热了。

「这些年,寺里的人都说我放达,说我不守清规,种桃煮茶,什么都做。」柳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珠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头,一直揣着一个『错』字。我认了十三年的命:家里说得对,是我违了礼,是我任性,是我对不起一族人的脸面。我读经,我念佛,我修忍辱,修的都是这一个『错』。」

她转过头,看着谢珩之。

「直到前日,我坐在那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听你讲《礼运》。」她的眼睛在昏暗佛堂里亮得惊人,「你说,礼者,养人也;礼之初,始诸饮食,头一条,是让人活。我在树枝上坐着,听一句,心里头那个揣了十三年的东西,就碎一层。回来的船上,我哭了一路,把净明吓得直给我递麦饼。」

她握住谢珩之的手,那只手很凉,握得却很稳。

「谢娘子,我今日来,是替自己,也替你,把这桩案翻了。」柳月一字一字道,「你不嫁,不是违礼;我出逃,也不是违礼。我们没有坏礼,是他们,拿着礼,坏了人。礼书上的字若要人先死了才算守得住,那错的是书,不是人。」

谢珩之反手握住她。两个女子在佛前对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檀香一缕一缕,绕过低垂的帷幔,散进梁间。

良久,柳月从僧衣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包,搁在她手心。打开,是半盒市井里几个钱便能买到的石榴胭脂,粗瓷的盒,颜色红得莽撞。

「他们的胭脂,是上梳那日往人脸上糊的,糊成一个他们要的模样。」柳月道,「这一盒,还你。哪一日你想涂了,自己涂,涂给谁看,你自己定。」

谢珩之捏着那半盒胭脂,忽然想起柳月方才说的那个满脸胭脂、两道泪痕的十五岁小娘子,再忍不住,伏在膝上,无声地笑了,笑出了满脸的泪。

笑过之后,柳月收了木珠,又低声说了几样外头的事:沈将军那封直达御前的奏弹,前夜已递进了北府都督行府;管昶的人昨日到了城外营中,名册不查了,翻的是军粮出纳米斗,一笔一笔,核得极细;太学封了门,诸生便挪到后墙外的老槐底下听讲,昨日黄昏,听书的人又坐满了半条巷子。

「米斗的账,他们查不出什么。」谢珩之听完,静静道,「沈将军的粮,是一笔一笔记给死人看的,比活人的账还干净。我只放心不下他那一封折子。都督行府的门,和太学的门,未必不是同一扇。」

柳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把那两只供过佛的麦饼用油纸包了,塞进她手里。

天擦黑时,柳月从夹道走了。谢珩之回到经阁,把那半盒胭脂收进第三柜暗格,恰恰放在「天下为公」的麻纸旁边。粗瓷盒挨着旧麻纸,一个红,一个黄,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暗格。

楼下的梆子敲过二更。她重新点灯,展开一张新麻纸,提笔写下四个字:礼养天下。

笔锋落纸,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她将麻纸吹干了墨,折好,夹进那册《礼运》副抄的扉页里,又取过柳月给的麦饼,就着凉茶,慢慢吃了一个。佛堂里带出来的檀香还沾在袖口,很淡,她没有拂去。灯花爆了一声,阁外的夜深得看不见底,她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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