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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藜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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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氏没有秘密。」谢珩之道,「只有不肯写进族谱的事。经手的妈妈打发去了京口庄子,庄子上的人,年年要往瓦官寺送米。叔父,这阁上的墙是新粉的,也结实。今夜要不要再砸一回?」

「京口那妈妈去年回府讨旧衣,多吃了两杯酒,跟门房念叨过半宿。」她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她说头一夜,新妇隔着门求过,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求放归本家,青灯黄卷过一世。门没有开。第二夜,便没有声音了。第三日抬出来,人还剩一口气,回了本家,拖着,拖了九个月。那九个月里,她求过家里接她回去。谢氏的车,始终没出巷口。叔父,我说得可有一字不实?」

谢严明的喉头动了一动,半晌,没有答。

谢严明坐着不动,胸口起伏了两下,又强行压平了。

「我原以为,」他盯着她,声音哑了,「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被家里抬出去的。你,我是想护住的。」谢严明一字一顿,「你阿翁临终,把你父亲这一房托付给我。你父亲死得早,你母亲跟着佛事去了,你兄长又是个不成器的。你五岁能诵《曲礼》,七岁敢跟族学的博士辩《檀弓》,阖族的女儿堆里,只有你一个,是读书的种子。我把你挪进东园,给你经阁,给你讲席,替你挡了多少房里的婚事,你当真以为,是为了有朝一日,把你嫁给王澹?」

谢珩之没有说话。

「我是想看你干净一辈子。」他的声音低下去,「朝堂脏,内宅脏,我让你在这阁上,干干净净读书,读成名动江左的谢女儒。脏事,我在底下做;你在上头,替这一族,把那块干净的匾挂住。可你偏要自己走下来。你走下来做什么?替那些无名氏去撞王茂弘的刀?你以为你是谁,你撞得动么。」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尊寸许高的白玉观音,就着灯火,搁在她的案角。观音双目是两粒极小的翡翠,灯下一幽,泛着冷冷的青。谢珩之认得这尊观音,自她记事起,它就在叔父的案头,洒扫的婢子碰一碰都要挨骂。

「你阿翁留下的旧物。」谢严明的指腹在观音底座上慢慢摩过,「你祖母生前说,玉是要养的,养久了,能替人挡灾。你收着。」

她看着那两粒翡翠眼,没有伸手。玉能不能挡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谢家几代女儿的灾,从来没有一尊,是玉替她们挡下来的。

「我撞不动。」谢珩之说,「可堂里几百个人,今日跟着我撞了一回。叔父,明日还会有几千、几万个人接着撞。墙不是我推倒的,是墙底下的白骨太多,它自己站不住了。」

谢严明望着她,望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好,好一张利口。」他喃喃道,「你阿翁年轻时,也是这样一张嘴。」

话音未落,他猛地起身。谢珩之以为那根藜杖要落下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闭了一下眼。

没有杖风。

砰的一声闷响,是骨头砸在粉壁上的声音。谢严明背对着她,右拳一拳砸在第三柜旁的白墙上,砸了第一下,又砸第二下,石灰簌簌往下掉,指缝间立刻洇出深色的血。他扶着墙,额头几乎抵住墙面,肩膀一耸一耸,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那些脏事,总要有人去做。」他背对着她,嗓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不去做,谢氏明天就要死人。你堂姊那一根,是我亲手抬出去的,我年年清明都梦见柴房。珩之,你可以骂我,骂我一生都行。你不能逼我眼睁睁看着你,也走到那扇柴房门里去。」

谢珩之坐在案后,指甲掐进掌心,一动未动。

她预备了满堂的经义,预备了一库的道理,预备了刀锯鼎镬,独独没有预备这个。她的敌人不是拍案的权臣,不是封门的寺丞,是一个砸着墙、流着血、自以为在拿命护她的长辈。他递给她一副金枷锁,眼里的痛,却是真的。

这比那三桩交易,更叫她寒心。

「叔父。」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不是去送死。明月已经死了,我拦不住。我只是不想让葛青的妹妹、北府的孩子、十年后的另一个明月,一个一个,再走那条路。您把屋子看得比人重,我把人看得比屋子重。这一个字,今夜辩不出结果,咱们都不必辩了。」

谢严明扶着墙,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再看她,只把流血的手藏进袖中,提了风灯,往门外走。到了门口,才停了一停,没有回头。

「稿子,明日辰时来收。初九的日子,不会改。这几日,你好好想想。」

藜杖声重新响起,一级一级,下了楼梯。一层,停一停;二层,停得更久;到底层时,她听见那杖声歪了一下,伴着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很快又稳住了。

阁门被从外面合拢,落锁。

谢珩之独自坐着,坐到东方透出一线曙色。壁上那两处血印在晨光里慢慢转成深褐色,石灰碎屑落了一地。她起身,走过去,伸手在那道拳痕边缘触了触,粉墙冰凉,血是热过的。

第三柜后,暗格无声弹开。她把暗格里的物件一样一样取出查验:讲稿的副抄在,麻纸在,旧帕、碎瓷、裂簪、那封未落款的便笺,全都在。一页未失,一物未动。

辰时刚过,两个随侍婆子上楼收稿。谢珩之将昨夜理出的一摞讲注亲手递出,都是太学旧讲的底稿,《曲礼》《丧服》,厚厚一沓,分量十足,独独没有一页《礼运》。领头的婆子翻了翻,见是旧物,眼角又扫到案角那尊白玉观音,眼皮一跳,什么也没敢问,捧着稿子下楼复命去了。

她把东西重新藏好,走到北窗边。墙外的长街上,早起的书童已经在背书了,稚嫩的、参差不齐的诵读声穿过晨雾,穿过乌衣巷高高的粉墙,一句一句,送到她的窗下。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她扶着窗棂,听完了这一整句,才发觉自己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是泪。

她没有去擦。叔父说,墙塌了,头一个冻死的是屋里的人。那她便在这座锁住的高阁上,替屋外的人,先把这一扇窗,好好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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