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礼崩 > 第37章 槐下登坛讲大同

第37章 槐下登坛讲大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看见了么。礼是柄。柄,是要握在人手里的。我读了十年礼,今日才看明白:圣人把一柄农具交到后世手里,说,拿它去耕田吧。后世的人接过柄,把它铸成了刀。柄在强者手里,刀就砍向弱者:砍向庶出的女儿,砍向守孝的民妇,砍向无名的兵卒,砍向一切够不着祠堂门槛的人。砍完了,还按着死人的手,叫她自己在供桌上写一个『礼』字。」

她摊开自己的掌心。那个血写的字洗了三日,只余一道淡痕。

「我掌心里,就有这样一个字。」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地。

东列一个王氏子弟霍然起身,指着她:「妖言惑众!妇人之身,登太学讲席,本身就非礼!《内则》有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男子居外,女子居内,深宫固门,阍寺守之。你今日立于此处,可读过这一句?」

「读过。」谢珩之看着他,「我也回你一句《礼运》:夫礼之初,始诸饮食。礼的头一条,是让人活,不是把人关死。《内则》是小康之礼,管的是一家之内;《礼运》是大同之教,讲的是天下之人。我今日讲的是天下,不是你的内宅。你若只认内宅,自可回去拥蔽你的面,没人拦你。」

堂上轰然。西侧的青衿们头一个拍起案来,紧接着,满堂寒门子弟踏地为节,砰砰的闷响连成一片。院墙外不知谁带头喊了一声「好」,四下里应声如雷,连屋脊上蹲着的都在拍瓦。

那王氏子弟僵在当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悻悻落座。

谢珩之抬手压了压,声浪渐息。

角落里,一个灰衫的年轻书生伏在案上,笔走得飞快,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简上也顾不上擦。他身边两三个同窗轮着替他研墨、递简,写满一片就往后传,后头的人接过去再抄。陈墨旧日那几个青衿也挤在这一列,接简的手都在抖。去岁泼墨那夜散了一地的抄稿,今日有人一片一片,替陈墨接着抄。槐阴从窗格移进来,爬过满地的席,爬过一双双直勾勾的眼睛。

第一排,褚纭的纨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讲堂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谢珩之抬眼。沈瞻不知何时到了,一身便服,按刀立在门槛之外,没有进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立在门框正中,背挺得与两边楹柱一般直。他身后,二十几个北府营来的寒门兵卒席地而坐,塞住了整座院门。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堂人影一碰,她微微颔首,他在门外抱拳,半步未越。

她收回目光,弯下腰,从讲席上拿起最后那半张麻纸。

她把麻纸展开,高高举起。

纸上四个墨色不匀的大字:天下为公。有两个字描坏了,旁边重新描过,一笔一划,笨,却极用力。

「这四个字,」她的声音忽然轻了,满堂的人反倒都屏住了呼吸,「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姑娘写的。她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她生在别院,长在井底,族谱上没有她的名,祠堂里没有她的位。她翻墙来太学,只敢立在后墙根底下,听了一个冬天的讲。回去之后,她就着灶膛的火,描了半个月,描出这四个字,送到佛前供着。她说,供到来世,她也想做一个能进讲堂的人。」

「三天前,中元夜,她被族里当堂杖杀,埋在城南乱葬岗。罪名一个字:淫。卷宗通篇,没有杀字。」

她把麻纸贴在自己心口。

「她叫褚明月。」

「今日这一堂《礼运》,我替她讲。她进不来的门,我站在这里,替她开着。诸位,」她环视满堂,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大同二字,不在书里,在人心里。你肯把墙根底下的人也当成一个『人』,你此刻就站在大同里。」

堂上一片抽气声。葛青嚎啕大哭,秦娘的针停在征衣上,半天没落下去。西廊几个老兵卒背过身去,抬袖子抹脸。

褚纭在第一排缓缓闭上了眼。

就在此时,庭院里的人潮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一阵杂沓的靴声直逼讲堂,一个绿袍官儿率十几名差役闯到门前,身后跟着两名吏员,各持一卷文书、一沓封条。沈邈横臂一拦,差役们在阶下站住,那官儿却亮了亮手里的牙牌,尖着嗓子高声宣读。

「太常寺丞奉太常、奉尚书省札子:谢氏女珩之,素行骄矜,今于太学讲堂妄引伪篇,非薄圣制,荧惑诸生,且引罪没庶女之事,谤讪士族。着即革去讲席名籍,永不得再入太学;讲堂即日封禁,诸生散去,敢有聚听者,同罪!」

差役们一拥而上,把朱红官封交叉贴上讲堂大门,又往两侧楹柱上各贴一张告示。浆糊未干,朱印赫然。

踏地声、叫好声,一瞬间全灭了。

满堂诸生坐着没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着讲席。

谢珩之立在讲席之后,手里还举着那半张麻纸,封条的红光隔着门纸映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沈邈的手按上了刀柄。门外,沈瞻的身影往堂前移了半步。

她没有回头。她对着满堂的人,把那半张「天下为公」,慢慢、慢慢地,折好,收进了袖中。

门外,那寺丞尖着嗓子又催了一遍:「封条已下,堂内诸生即刻散去,迟则同罪!」

没有一个人起身。

几百席人,坐着的坐着,立着的立着。西廊的妇人把针线笸箩往身前拢了拢,老槐枝上,净明把那篮麦饼抱得更紧。沈邈按着刀柄,挡在台阶正中,盯着那绿袍官儿,一字一字道:「堂里的人没说散,这门,我们不能替他们开。」差役们彼此看看,谁也不肯先上来撕这个场面。寺丞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末了一甩袖子,带着差役退到院门外去,只把交叉的封条留在门上。

沈瞻立在门外,手从刀柄上缓缓松开。他看了沈邈一眼,沈邈会意,退后一步,仍旧守在阶下。日光往西偏去,封条上的朱影斜斜切进门缝,切过一地的席。

谢珩之转过身,重新走回讲席,把那卷《礼记》在案上扶正。

「今日的课,」她声音不高,字字却都送得出那道门,「还没讲完。」

堂内,灰衫书生伏回案上,研墨的研墨,递简的递简,笔尖重新沙沙地走起来。门外老槐树影里,不知是谁先坐下了,接着一个,又一个,几百号人沿着那道封了的大门,一直坐到暮色漫上台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