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被血浸透又干涸,硬成了一片,帕角那个绣得歪歪扭扭的「月」字,倒还清清楚楚。柳月把旧帕捧到谢珩之面前。谢珩之接过来,指尖在那个字上停了很久,没有说话,只将旧帕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中。
净明早已备好的干柴一层层架起来,褚家的仆役被军士看在廊下,没一个敢上前。
谢珩之走回火化的禳秽殿,亲手捧出那只黑漆木盘。
两截断簪躺在朱砂里,白肉红痂,触目惊心。她把断簪连同朱砂一起倾在掌心,走到玉兰树下,蹲身,轻轻放进草席里死者的手边。
「你的簪子。」她说,「替你磨新过了,也替你染红了。干干净净的,带着走吧。」
火升起来的时候,院门被人拍得山响。
王琳淑是被一乘快轿从乌衣巷抬来的,鬓发散着,显然起得仓促,端方了半辈子的人,声音里头一回带了慌怒:「谢珩之!你纵兵焚尸,亵渎宗祠,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这卷联署,我这就送去御史台,连你谢氏一族的家教,一并参了!」
谢珩之背对着她,看着火。
「王夫人尽管参。」她说,「我只有一句话回你。她活着,你们说她脏,不许她进这道门。如今我偏要她进来,不只进来,还要她高高地待在这棵树上,春来开花,秋来落叶,日日在褚家列祖列宗的头顶上。你们的祖宗香火不断,她就一日不走。」
王琳淑气得冷笑:「好一张利口。谢姑娘别忘了,令尊此刻在台城,是吉是凶,只在诸王一句话;你东园之外,谢氏宗祠的大门,也不是永远为你开着的。」
谢珩之转过身,火光把她的眼睛照得极亮。
「王夫人替我操心宗族,不如先回乌衣巷,看看贵府家庙后墙根底下,那些连姓都不敢刻的土堆。」她一字一顿,「今夜你能为一个死了的庶女连夜过府,明日,自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庶女,教人想起王夫人今夜的样子。」
火舌卷上草席,橙红的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王琳淑被沈邈横臂拦在三步外,指着她,气得指尖发颤,到底没能再近一步。褚纭从殿内追出来,看着那堆火,脸上血色尽失,扶着廊柱,缓缓蹲了下去。
柳月立在火光另一侧,合十低眉,声音被火声送出来,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佛说因果。」
「可贫尼今日才懂,这一世的因,是礼;结出来的果,是血。」
净明抱着香匙立在一旁,眼圈通红,小声问:「师父,把她的骨灰撒在仇人家的树上,她……她会不会怨,不得安宁?」
柳月望着满院火光,合掌道:「别人求的是入土为安。她求了二十六年,求的是一个理字。往后她待在褚家最高的一棵树上,一城的风都从她身上过,她若想走,风送她走;她若想看,堂也在城里,街也在城里。安宁不安宁,是她自己挑的。」
火到午时才尽。
谢珩之没有让褚家的人碰那些灰。她亲自蹲在余烬前,用一方白布,将骨灰连同断簪焚后的玉灰,一点一点拾起来,拾得干干净净。午后起了风,她捧布走到玉兰树下,踮起脚,将骨灰迎着风,尽数扬上了枝头与叶隙。
灰白的细末纷纷扬扬,落进叶丛,落上瓦当,落在「阳翟褚氏」的匾额上,再寻不出来了。
她拍了拍手,仰头望了许久。
「明月。」她轻声说,「你说今生的讲堂不收你。我管不着来生。今生的讲堂,我明日就替你把大门打开。」
她转过身,面向廊下廊外黑压压的褚家仆役,和闻讯挤在角门外探头的邻人,提高了声音。
「今日在场看见这场火的人,回去都替我带一句话。往后建康城里,谁家的庶女、丫鬟、没名没分的人,再被这般悄无声息地打死,乱葬岗上的木片有人替她写,太学讲堂上的账,也有人替她记。一个一个,我都记着。」
从祠院出来,日头正好。
沈瞻牵马等在角门外,柳木鞘的旧刀挂在鞍边。他看见她出来,没有问信的事了,只问:「明日,你当真要在太学讲《礼运》?」
「讲。」她从怀里取出那半张麻纸,纸上「天下为公」四个字被她抚得平平整整,「礼者,养人者也,不是吃人者也。《礼运》写得明明白白,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他们掐头去尾,只取尊卑那几章做刀子,我便从明日起,在讲席上,把这一篇,一字一字,还给天下人。」
「堂上都是士族子弟。」
「所以更要讲。」她把麻纸重新收好,贴着心口,「将来执笔的、断狱的、定婚宦的,都是今日坐在堂下的人。我不敢说讲得醒几个,可我总得讲。」
沈瞻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她片刻,重重点头。
「明日午时,太学讲堂。」他说,「我带北府营里的寒门子弟去,进不了讲堂,就在门外列阵。你的门,我替你守。谁敢冲上讲台,先问我这把刀。」
他说完,拨转马头,又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谢姑娘,今日之事,是沈某浅了。你撕的不是信,是我从前信了二十年的道理。明日我也来听。从头听。」
「令尊在台城,」他迟疑了一下,「你这里闹出这么大动静,他若知道了……」
「台城的门,我明日讲完了书,自己去敲。」谢珩之语气平静,「先讲书,后请罪。他要逐我出宗,我领;要锁我回东园,也等我把那一篇讲完。」
马蹄声远了。
谢珩之独自站在褚宅后巷的日影里,摊开自己的掌心。明月在她掌心写下的那个血字,三日洗濯,已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她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麻纸在衣料底下,硬硬的,还在。
建康城的午时钟声层层传来,隔着重重屋脊,太学的方向,隐隐也有一声钟动。她理了理衣袖,朝着那钟声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