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膝下:建康所报,具悉。家门不幸,出此秽女,实乃家门不幸……」
褚明月飘在烛火旁边听。
信很长,之乎者也,她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她等着听一句「她到底冤不冤」,等着听一句「活要见人」。一直等到信尾,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信里只有一句被朱笔圈了又圈的话,褚纭念得格外慢,格外重。
「失了清誉,附庸也做不成。速断,勿使家门玷累。」
再往后翻一页,是父亲另附的小字,不问死者,只问褚纭:京口盐曹的缺,王尚书令许是不许了,中秋前须有回话,家产之礼,不可吝啬。
老封君用鸠杖点着青砖地,声音又干又冷:「听见了?你父亲在外头做官,做的也是褚家的官。家丑处置不利,他的官,你哥哥们的前程,族里几百口人的婚宦,都要陪那贱人一起埋。令仪,你今日摔簪,摔得好。明日禳秽事了,把那淫字牌连同她的零碎,一把火烧干净。往后,家谱也好,祠堂也好,家里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她顿了顿,鸠杖又重重一点:「还有她那个娘,柳氏。义地边上那口薄棺,当年总还是褚家出的钱。既生了这样的女儿,也不必留在义地了,挑个日子起出来,迁去城南和那一堆做一处,母女团圆,算全了她们的造化。碑文上若刻着明月两个字,一并凿平。」
「祖母放心。」褚纭躬身,声音温润如常,「父亲信上要的速断,昨夜已经断了;要的干净,孙儿明日就叫它干干净净。」
令仪伏在地上,肩头猛地抖了一下,终究没有抬头。
「是。」她叩首,声音闷在砖缝里,「孙女记住了。」
褚明月慢慢飘离烛火。
她想起七岁那年问娘,我爹呢。娘打了她,抱着她哭。她那时不懂娘哭什么。如今她死了,飘在父亲为祖宗修的祠堂里,听他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懂了。
她这个爹,从头到尾,就没有过她这个女儿。那就不要了。
夜正深时,瓦官寺的方向,有一缕钟磬声,悠悠穿过建康城的屋脊,落在她耳边。
魂子循着声走。
长明灯殿里,柳月独自守着一盏新点的青灯,灯油里掺了檀香。看见她来,柳月也不惊,只把灯芯拨亮了些,往旁边空出半个蒲团,并不问她坐不坐。
「来了?」
褚明月站定了。「师太,你看得见我?」
「修行人眼里,死生一道。」柳月合十,目光落在她魂子上,极温和,「昨夜在梁上,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她说,「我妹妹烧绢子,我祖母要烧我的牌,我爹的信,只问盐曹。」
柳月拨了拨灯芯,青灯的焰直直地升起来。
「那你看清楚了么。」柳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他们捧了几千年、要天下人低头的那部书,上头的字,不是墨写的。是用你这样的人,一个一个,用血写上去的。」
褚明月看着那束笔直的青光,许久,点了点头。
「姑娘,尘缘将了,可有什么还放不下的?」
她沉默了很久。
「我想看一眼那个讲书的女先生。」
正说着,褚宅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是祠堂两扇厚重的乌头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的声音,隔着半座城混进钟磬里,细弱,却瞒不过刚死的魂。柳月霍然起身,褚明月已先一步循着声飘了起来。
祠堂里烛火重燃,褚纭披着外衣从内堂奔出,护院们连刀都没来得及出鞘。
大门洞开,夜风灌得满殿白幡乱卷。沈瞻立在门槛上,一身征尘,革带未解,柳木鞘的旧刀按在腰间,手里高高举着一封书信,封泥上的印记被满殿烛火一照,在座的人都认得。
那是尚书令王茂弘私人的印记。
「褚纭!」沈瞻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撞出回响,「北府游击沈瞻,奉军前查验之名,在江上截住你派往京口的信使。王茂弘亲笔,许你盐曹之缺,换你褚家一门清白的投名状,全在这封书信里!」
褚纭脸色只白了一瞬,旋即厉声反喝:「沈瞻!深夜带兵擅闯宗祠,你一个七品游击,谁给你的胆子!士族家事,北府军也管不着!」
「管不着?」沈瞻冷笑,抬手打了个响指。门外,沈邈按刀而立,十余名北府军士鱼贯而入,分两列封住殿门,甲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军前查验盐铁,诏许的差事。褚参军,你拿宗女的命,与尚书令私信买卖盐曹之缺,这也是家事?这是国事。」
褚宅护院握着刀,面面相觑,没一个人敢上前。偏殿门口,令仪扶着门框听完「盐曹」两个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忽然明白过来,族兄为她谋划的贤德、王家的婚事、满门的活路,连同他自己,今夜也许要一齐塌下去;而她烧进烛火里的那方素绢、藏进骨头缝里的那桩脏,顷刻之间,成了一堆再没人肯看一眼的废纸。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谢珩之从夜色里走出来。她是在水门接到的船,信在船上已先看过一遍,此刻素衣上风尘未洗,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她没有看褚纭惨白的脸,先抬眼,望了一下祠堂的房梁。
梁上没有人。月光从气眼漏进来,照着一块空空的、积着灰的地方。
褚明月悬在那束月光里,看着她。讲书的姑娘果然来了。她的眼睛比密信上的字还冷,冷得干干净净,再没有一点犹疑。
沈瞻把那封众人梦寐以求、能掀翻褚纭、能打王茂弘的脸、或许还能替她鸣冤翻案的密信,递到谢珩之手里。
褚明月看着谢珩之接信的那只手。
那只手稳得很,一个字都没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