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六个字。
事急,切勿攀我。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连一句辩白都没有。她把那笺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看到眼睛里淌出的不是泪,是酸的。她忽然笑出了声,笑得柴房外看守的婆子骂她疯了。
月光收回去了。井水里那个姑娘,原来也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照出来的影子。
嫡姐褚清漪,到底还是见了她一面。
隔着别院上了锁的院门,嫡姐站在门外的日头里,声音不大,字字清楚:明月,你听好。你认了,自己了断,谢家还记你这门亲戚,清明还有人给你坟头添一炷香。你若活着,嘴里再吐出谢琰两个字,褚谢两家的门风一齐压下来,你死了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你娘那口薄棺,也要被人从地里刨出来,辱给街坊看。
她说,清漪阿姊,七月初七,进我屋子的不是他。
门外静了片刻。
嫡姐说,是不是他,都一样了。
门那头的环佩声渐渐远了。明月跪在门里,把额头抵在门板上,木头晒了一日,烫得很。她这时才全明白了。她的情是真的,簪子是真的,信也是真的;可要她死的,从来不是这些。是族兄褚纭新近登了王尚书令的门,献了家产,要换建康到京口的盐曹;是琅琊王氏要褚家表一表整肃门风的忠心;是嫡姐要护住谢家的夫家与自己的脸面。
这么些人的体面,加在一起,要垫在底下的,就只要她这一条没名没分的命。
褚纭来过柴房一趟。
他来时带着一只黑漆托盘,盘上两样东西,一条白绫,一壶酒。他在柴门口蹲下,姿态放得极亲,来探病的兄长也不过如此。
「明月妹妹,」他说,「哥哥替你争过了。按族里几位长老的意思,你这样的,连牌位都不许进,乱葬岗一埋了事。是哥哥再三求情,老封君才准了你自裁,留一具全尸,葬去城郊,棺木虽薄,总还是褚家出的。」
她靠墙坐着,问他,七月初七进我屋子的,是你派的人。
褚纭笑了笑,不答,只把托盘往门里推了推:「妹妹,人这一生,各有各的用处。你的用处,就是安安静静地死。你死得体面,褚家体面,谢家体面,连你那死去的娘,也体面。」
托盘推到她脚边,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走了。柴房的门重新上锁,门外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说王府那边的话已经递到,中秋前,褚家总得拿出个交代来。
她没有碰那托盘。白绫和酒在脚边放了两天两夜,她想,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要她死,她就得替他们把绳子系好。她偏不死在他们备好的东西上。
祠堂的杖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再喊冤。冤字在他们的礼上,写不进她这样的人的状纸。
后殿的光晃了晃。
有人踩着她拖出来的那道血,走了进来,脚步急,却轻。她费力地抬眼,先看见一角素色的裙,再看见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是那个被请来观礼的谢家姑娘。
姑娘在她身边跪下来,伸手,又在半空停住,似乎不敢碰她,只把袖子里的一方帕子拿出来,抖着手,去按她背上的伤。帕子刚挨上,明月就疼得抽了一口气,姑娘的手立刻缩了回去,眼眶通红。
「我看过你的簪子。」明月听见自己的声音,破的,漏风的,「太学后墙底下……我去听过你讲书。去岁腊月,落雪,你讲《礼运》,讲天下为公。我在墙根下站了一个时辰,脚都冻僵了。」
那姑娘的泪一下子落下来。
「我听不太懂,」明月咧了咧嘴,血从嘴角往外渗,「可我就想,原来礼书上,还有一句是给天下人写的。」
她攒着最后的力气,把手抬到自己的发髻边。头发散了,髻却还挽着,她的手指在血污里摸了摸,摸出那张折得方正的小笺。
龙涎香的味道,在血腥气里,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他给我的回信。」她把笺塞进姑娘手里,「六个字。你替我收着。别替我喊冤,冤喊不赢的。你去查……查我屋里的安神茶。七月初七,我喝了茶就动不得了,茶里有东西。茶盏……茶盏我摔在床下,没人收。」
姑娘把那笺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说得出一句话:「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明月想摇头,没有力气了。
前殿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姑娘飞奔出去的声音。后殿的光被她的裙角带得一明一暗。明月躺着,听前头人声一静,听见那姑娘抖着嗓子喊,谢琰的回信在此,她要见的人根本没有去过,你们都看一看。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
女眷的声音,冷,脆,字字从牙缝里锉出来。
「脏东西碎了,褚家的清誉才干净。」
一声脆响。羊脂玉撞在青砖上的声音,她在别院听过玉镯落地,是这个声响。她知道,那是她的簪子。是那个跪在东列最前头、三日前还独自到别院来看过她、替她理过鬓发、温温柔柔叫她妹妹的人,亲手摔的。
碎了好。
明月慢慢松开了手。她掌心里一直攥着的一样小东西落下来,落在血泊里。那是娘留下的半块旧帕,帕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字,是娘生前教她认的第一个字。
井台,薄棺,墙头的月光,雪地里的讲堂,一齐远了。
恍惚间,她听见别院墙外有猫叫,一声,又一声,是去年她捡回去的那只。她想应它一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