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知乎小说网 > 礼崩 > 第24章 太学礼经中的血字

第24章 太学礼经中的血字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一块后壁无声地滑开。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油布包,三层油布,层层都拿蜡封了口,防潮防蛀,做得很仔细。她把油布包捧出来,就着月光,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册账簿。

蓝布面,竹纸芯,不是军中的样式,是照着义庄的旧账册一笔一套描下来的抄副。她把册子带回榻边,就着一线月光,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手很凉。册子上没有一个名字,只有年月、地点、数目、番号:

「军籍旧制,北府卒殁,记番号,不记名。」

「太元二年三月,西州义庄,收北府卒四十一,皆无姓名。」

「太元四年九月,京口义庄,收北府卒六十七,皆无姓名。」

「太元五年冬,西州义庄,收北府卒八十九,皆无姓名。」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数目越来越大。她从太元二年开始,一笔一笔在心里加。四十一,六十七,八十九,九十六,一百一十。加到太元六年,她的指尖已经开始发麻。六年,仅两庄抄录在簿的,就有五百余人。五百个番号,没有一个名字。而北府军驻防的,何止西州、京口两处。那些没有义庄可入、填了沟壑的,又有多少。

翻到最后一叶,她的手停住了。

「太元七年,王氏西州、京口两义庄,葬北府兵卒一百三十二人,皆无姓名。」

一百三十二人。皆无姓名。

她就着月光研了半池淡墨,提笔在册边空白处,把她知道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吕大椿,医帐老兵,殁于淮北,妻黎雨云,子念归。写下这一行时,她的手很稳。再往后,是她这两个月在状子上、册子上见过的名字:那个在符离冻死在壕沟里的什长,那个押运劣米半路呕血而亡的伙夫,还有台城上挨了二十杖、如今在京口养伤的徐平。徐平没死,她便在他名字后头注了一个「存」字。

写到第六七个名字,笔尖秃了,她便停了。她知道得太少了。五百个番号,她补得回来的,不过这寥寥几个。剩下的名字在风里、在江里、在一座座义庄的薄棺底下,等一个肯替他们认尸的人。

她把这一叶看了很久,忽然把册子合上,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枚缝衣针。针是她在经阁里唯一找得到的、属于她自己的铁器。她把左手食指送进口中,咬破,挤出一滴血来,就着那滴血,在账簿最后一叶的空白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一行:

「无名者,皆人。」

五个字写完,她的血也止住了。她把手指含在嘴里,看着那行暗红的字,心里没有半点悲壮,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东西。她在太学的讲席上引过十年经,注过十年礼,写过无数堂皇正大的句子,没有一句,比这五个血字更像她自己想说的话。

礼经上没有这五个字。那就让它有。她谢珩之的血,今日替它添上。

她把账簿重新裹进油布,连那盏没喝的茶里挑出的帛书、太学的旧笔记、狼头碎片,一道收拾停当。账簿用油布裹好,塞进中衣最里一层,贴着肋下。她刚把衣襟掩好,廊下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仆的脚步。老仆年纪大,脚步拖沓,两个人她都听熟了。这一声轻,稳,一步是一步,像走路的人把全身的分量都压在脚心,是行伍里踩夜路的走法。脚步在阁窗外停住了。

谢珩之屏住呼吸,退到窗影里。

窗外的人没有敲窗,也没有出声,只把一样东西轻轻搁在了窗台上。借着月光,她看见那是一只木盒,巴掌大,乌沉沉的,没有锁。盒身上,端端正正刻着四个字。

沈氏宗祠。

一个压得极低的粗嗓门,隔着窗棂,只送进来半句话:

「先生,俺是沈邈。将军有令,这盒子,他要亲手交给你。台城那边,今夜怕是要变天。」

谢珩之定了定神,也压着嗓子:「沈将军人在何处?西州的事,我都听说了。」

窗外沉默了一息。「将军今夜在营中,明早还要入宫。王氏今日已在台城放了话,说西州是荆州细作的苦肉计,折子压在尚书省,谁递,谁同党。」沈邈的声音里压着一股子粗重的戾气,说到最后,喉咙反倒哽了一下,「将军让俺转告先生一句话:西院那一夜他说过,朝会之后,门不会再是那个门。这话还算数。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过他北府这一道。」

谢珩之扶着窗棂,手指在木头上收紧:「韩照呢?外头都说他殁了。沈副将,你跟我说实话。」

窗外那道黑影动了一下,半天,才闷闷地回了一句:「韩照那小子的事,将军说,要亲口跟先生讲。先生保重,俺走了。」

脚步声来得轻,去得也快,一闪便融进了阁墙的阴影里。谢珩之推开一条窗缝,夜风灌进来,满院的虫鸣都凉。窗台上,那只刻着「沈氏宗祠」的木盒还留着来人掌心的一点温度,没有锁,她却没有立刻打开。

她把木盒捧进怀里,隔着薄薄的窗纸望向东边的台城。那个方向的夜空黑沉沉的,一丝火光都没有,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片黑里,烧起来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