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沉入一片墨黑。月亮偏了西,光从棺盖的缝里、从高窗的破洞里斜切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惨白的格子。韩照贴着一口厚棺伏下身,光脚踩着潮土,连呼吸都咽进了肚子里。右肩的血还在渗,他不管,只把全身的力气,一寸一寸,都压到左臂和两条腿上。
子时刚过,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两个。听声音,四个人,脚步轻而齐,是练家子。门栓在外头被人轻轻抽开,门板推开一线,先有人泼进来一股子刺鼻的东西。火油。油顺着门槛漫进来,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亮。两个人提着油桶先进来,另两个守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个小风灯,灯芯捻得只剩豆大一点光。
「先泼后头的。」提灯的那人压着嗓子,「那个带活气的,最后泼,泼完了点火,门锁上,烧到卯时来收灰。」
泼油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排棺木去。提灯的留在原地,背对着韩照藏身的那口厚棺,低头去拨灯芯。
韩照动了。
他整个人贴着地面弹出去,没出一点声,左臂从后一把箍住那人的脖子,五指扣住对方提灯的手腕,反向猛地一拧。骨节脱臼的脆响被他肘弯死死捂在喉咙里,一声闷叫都没出,风灯落地,那人腰里的一柄短刃已经滑进韩照掌中。
前后不过一息。
后头泼油的两个听见动静,刚回头,韩照已经把那个脱了臼的掼在地上,短刃横在那人喉头,身子贴着棺材暗影,哑着嗓子,低喝一声:「别动。灯灭了,谁先动,俺先抹了他。」
义庄里黑,对方看不清他几个人、伤成什么样,只看见风灯灭了,自己人在地上哼。两个泼油的对视一眼,一个去摸火折子,一个挺刀扑上来。韩照等的就是这一扑。他身子一矮,把手里那人往前一送,扑上来的刀刃扎进自家同伙的肩里,惨叫刚起,他左手里的短刃已经贴着刀背滑上去,刃背重重敲在那人肘弯麻筋上,刀当啷落地,他就势一脚踹在对方膝弯,人也跪了。
最后那个摸火折子的,到底没敢点。
「说。」韩照踩着地上那人的伤手,短刃的尖抵住他喉结,声音平得吓人,「谁派你们来的。」
「义、义庄的差遣……」
刃尖往前送了一分,血珠立刻冒出来。韩照左手上的劲稳得纹丝不动:「俺再问一遍。谁的令。台城来的话,是谁的话。」
那人喉咙里咯咯作响,月光底下,脸白得像棺里的砖:「是、是尚书令府……王、王相的令。匕首也是府里发的,说我们办完这一趟,一人赏五十钱,遣散回乡……军爷,军爷饶命,我们就是看门护院的,西州道上杀人的,不是我们……」
韩照盯着他看了两息。这人的抖是真的,怕也是真的,连五十钱都编不出来。他收回刃,反手一记,把人敲昏过去。
就在那人歪倒的瞬间,怀里当啷掉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韩照捡起来。玉是青的,雕得粗粝,四四方方,正面刻着四个篆字。他不识字,把玉翻来覆去地摸,指腹在字口上一道一道地描。他认字不多,可这四个字的形状,他见过。今年春天,建康城头贴着王府推行《宗族礼法条令》的告示,告示序言的起首,盖着一方朱印,印文里就盘着这样几个字的样子。那时沈先生还念给他听过:礼守宗祠。
礼。又是礼。
宗祠的礼器铸成刀子,守宗祠的玉佩挂在焚尸灭迹的狗腿子怀里。这满屋子八百口没有姓名的薄棺,砖头上连个名姓都不配写,原来也都叫这四个字守着。
韩照把玉佩紧紧攥进掌心,玉棱子硌进肉里,硌出血来,他也不松。
「韩大哥!」陈天明从门外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抖得变了调,「门口、门口还有望风的,火光这么久没起,他们要进来了!」
「油。」韩照撑着棺材站起来,把短刃往腰间一别,「他们带的油,替他们点了。」
陈天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抱起脚边的油桶,顺着门槛、沿着前排棺木,泼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火线。韩照摸出那半截没燃的火折子,吹亮,往油线上一丢。
轰的一声,火头沿着门槛窜起来,瞬间封住了正门。门外传来望风人变了调的惊叫和拍门声。韩照看都没看,转身就往后墙走:「后头有窗没有?」
「有!高窗,常年破着,我打扫时踩过点,下头是义庄堆旧碑的废院!」
两个人摸黑穿到后墙。那高窗一人半高,陈天明个子矮,蹲下身,咬着牙拍了拍自己的肩:「韩大哥,你踩我。」
韩照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左脚蹬上少年的肩,左臂抠住窗棂,右肩的伤口这一撑,血顺着腰往下淌,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硬是把一声没吭。他翻上窗沿,回身探下左手,把陈天明也拽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滚下废院的乱草堆,身后,整座义庄的火光已经舔上了房梁,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走。」韩照咬着牙,辨了辨方向,「东。官道往东,是建康。将军不会丢下弟兄不管,他派出来找尸首的人,一定在这条道上。」
他们没有马,一个伤了半条命,一个还没成年,就沿着官道旁边的沟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挪。韩照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喘一阵,右肩的血顺着胳膊滴在草叶上,滴一路,他就用左手抓一把土按上,按不住,再抓一把。陈天明架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东边的天,一点一点,从黑里泛出青来。
拂晓,前方的柳林边上,飘起了一面旗。
玄色的,边角卷着,旗下几骑斥候,正沿路拨草寻物,为首一人手里举着一支削尖的木牌,木牌上画着刀和三道横。韩照认得那牌,那是北府寻尸队认尸的牌。
他站住了。
掌心里,那枚青玉被血和汗浸得温热,「礼守宗祠」四个字硌着他的虎口,和右肩的刀口一样疼。他望着那面玄旗,膝盖一软,人往下倒,最后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钉在心里:
不能死在这儿。这枚玉,得活着带回台城,当着满朝的朱紫,当着那只盛酒的凉玉盏,亲手摔下去。
摔给他们看看,礼这个东西,到底是怎么一块一块,拿穷小子们的骨头,砌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