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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台城诏宴的凉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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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赞叹,群臣纷纷举杯,说沈将军豪壮,说王公气度。孝武帝高兴得连连拍案。王茂弘含笑接过空盏,眼角的皱纹慈爱得无懈可击,心里却轻轻「咦」了一声。

他试过的人太多了。摸到那道痕还能把酒饮干的,三十年来,这是头一个。寻常的武夫,摸到这里,手就该抖了,盏就该落了,罪名当场也就坐实了一个惊御前的罪。沈瞻没有。他不但没有,还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个「仇」字咬得清清楚楚,咬在「谢恩」两个字的当口,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这就不是匹夫之勇了。这是心里有人、有凭据、有退路,才敢有的稳。王茂弘捧着空盏往回走,心里把那条退路替他走了一遍:寒士的状子,长干里的血书,谢氏经阁里那个读礼读疯了的女子。北府这把刀,从前只在淮上砍胡人,如今刀背上,拴上了一支笔。

笔和刀若是各在各的地方,他都不怕。笔会写,刀会砍,会写的人不敢砍,会砍的人不会写。怕就怕会写的人替会砍的人写状,会砍的人替会写的人守门。乌衣巷里那个小妮子,和西州道上这个武夫,已经凑到一处去了。

好。他在心里说。好刀。好刀才值得上好鞘。

回到文席,酒继续饮,舞继续行。半个时辰后,谢严明端着酒盏起身了。

吏部尚书的脸有一点红,是恰到好处的酒意。他一路向王茂弘的席位走来,名义上是替两家联姻谢媒,走到席边,脚下像似一软,半侧过身去扶案,宽大的绯色官袖垂下来,正正盖住王茂弘搁在膝上的手。两只袖子在案角极轻地碰了一碰,碰得温文尔雅,满堂看见的人,只当谢尚书醉了。

袖子底下,谢严明的声音低得只剩一缕气:「王公,西院那一夜,北府的兵进了臣的家门。这个侄女,臣按住了。可她手里有东西,寒士的状子,还有两个旧年的死人。」

王茂弘目视着堂中的舞姬,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和着丝竹的拍子送过去:「死人翻不了案。活人才会。你那侄女是活人,沈瞻也是活人。谢玄北伐的粮道,老夫已经替贵府押在了度支,族里那个嫡位,老夫也替你记着。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婚期照旧。一个嫁进王氏的谢氏女,她写什么,都是闺阁里的气话;她若不嫁,她写什么,都是逆党。」

「西州那边……」

「西州的奏报,今夜就会写成另一个样子。」王茂弘微笑着举杯,遮住自己的嘴,「荆州细作,买通北府亲兵,自导自演,行苦肉计,构陷宰辅。沈瞻若识相,他是受害的忠臣;他若不识相,他就是那个苦肉。谢公,礼这个东西,翻过来是理,覆过去,就是罪。」

谢严明直起身,连连拱手,脸上堆着感激的醉笑,端着酒盏回席去了。两只袖子分开,案上的酒没有洒一滴。

王茂弘的目光越过他,落向堂下的廊柱。

廊柱的阴影里,有个女子已经站了好一会儿。褚家的令仪,今日是随她母家的命妇入宫赴宴的,一身藕色,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白兰,安安静静,像株养在墙角的草。王茂弘起初没在意。直到一曲舞罢,沈邈以武将随侍的身份入堂替沈瞻添衣,那女子迎上一步,不知是有意还是脚下一绊,肩头与沈邈一错,一只手在他袖口上飞快地按了一下。

沈邈的黑脸毫无表情,拢着沈瞻的披风退到廊下,手在袖中一握,握住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王茂弘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端起案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那是褚家的女儿?」他问身后的幕僚。

「回明公,是。褚氏外戚的远支,父亲早殁,如今跟着叔伯过日子,今年十九了,还没许人。」

「十九了,」王茂弘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的惋惜,「年纪不小了。一个姑娘家,宴前酒后的,跟带刀的武官挨挨擦擦,像什么样子。褚家的家教,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他看着廊下那株安静的「草」,看了两息,慢慢道,「记一下。过些日子,南边的广州、交州,不是还有几个丧妻的老郡守要续弦么?问问褚家的意思。姑娘大了,总在京里待着,心就野了。嫁得远些,是替她好。」

幕僚应了声是,退后半步。

王茂弘重新把目光投回堂中。沈瞻正在向孝武帝辞宴,玄色的背影挺直,披风被沈邈拢上肩头,袖口里,那个纸团的边角都没有露出来。年轻人。王茂弘慈爱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一张小纸条,一个簪着兰花的小寡妇,这种东西,也配在东堂上传?他连拦都懒得拦。水要让它流,流进沟里,自然就干了。

宴散时,已近子时。

孝武帝先走,百官排班退出东堂。宫灯一盏一盏,沿着大司马门的甬道排出去,照得满地霜白。王茂弘的青绸车驾候在门下省外,他扶着幕僚的手登车,车帘将落未落,他掀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台城上空的月亮。月亮很好,圆,冷,干净,像他案头那只凉玉盏。

「明公,」幕僚在车下小声问,「今夜沈瞻摸到了那道痕,他会不会……」

「会。」王茂弘望着月亮,笑了笑,「他当然会。可他会又如何?他能拿着先帝的礼器去告老夫吗?他告老夫什么?告老夫赏他的玉盏,和杀他的刀子,是同一个匠人刻的?」他轻声笑起来,笑声里没有一丝恶意,全是慈悲,「你看,这就是礼最妙的地方。礼器在老夫手里,刀子便也是礼;刀子在他手里,礼器便是他行刺的赃。同一件东西,谁坐的位置高,谁就替它定名。」

他顿了顿,望着那轮冷月,说出了今夜在心里搁了整晚的一句话:

「所谓礼,说白了,不过是扔给饿狼的一根骨头。教它们叼着、啃着、为这根骨头彼此撕咬,它们便忘了,扔骨头的人,就坐在墙头上。」

车帘落下前,他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琐事,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明日添一件衣裳:

「对了。传话西州别庄,义庄里停着的那些棺,不必再等了,今夜就焚。北府的小卒,死在细作乱兵里的,一把火烧干净,骨灰撒去乱葬岗。死灰要熄尽,莫教人捡出什么零碎来。」

车帘合拢。檀木念珠在袖中轻轻一响。

青绸车驾出了大司马门,碾过宫门的铜钉阴影,不疾不徐,驶入建康城无边的夜色里。东堂前的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熄了,最后一盏灯下,沈瞻站在阴影中,袖中的手,把那个纸团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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