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客一掌掴在他嘴上,血立刻顺着下巴下来了。
「住手。」
谢珩之的声音从阁上传下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半层楼梯,扶着栏杆站着,素衣,散发,声音不高,满院却都静了一瞬,「把人放开。把那件衣裳拿上来,我看。」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我看一眼,」她扶着栏杆,一步一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一件死人的衣裳,也担待不起么?还是说,你们也知道,这衣裳上有什么东西,是谢氏不敢看的?」
就在这时,月洞门那头,传来藜杖点地的声音。
谢严明来了。他换了家常的深衣,冠却一丝不乱,显然是听见通报,特意整衣出来的。他在侧门的台阶上站定,先看了一眼地上被按住的少年,又看了一眼那摊血衣,最后才把目光抬到她脸上。
「珩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尾音也没有挑,这比他发怒更叫人发冷,「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挑柴的、当兵的、挨杖的、送血衣的,如今都知道建康城里有个谢珩之,专替这些人出头。你是陈郡谢氏的女儿,太学的讲席,不是北府军设在乌衣巷的招兵旗。」
谢珩之迎着他的目光:「叔父,我只问一句。西州官道上,是谁杀的人。」
「西州的事,有有司,有朝廷,有诏。」谢严明道,「还轮不到你问。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你管寒士、管寡妇、管你那些太学的学生,叔父念你年轻,都容了。北府的事,你半分也不许再碰。」他藜杖在石阶上轻轻一顿,「你若敢再管北府的事,从今日起,你便不是谢氏的女儿,是谢氏的逆女。宗祠除籍,族谱除名,你那个死在任上的爹,也不必再受族里的香火。」
少年在地上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
谢珩之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那件血衣前,蹲下身。门客要拦,被谢严明一个眼神止住了,他大概也想看看,这个侄女敢在他面前做什么。
她伸手,把那件硬邦邦的血衣捧了起来。
军衣是北府的旧式征袍,前襟后心全是血,右肩一处刀口,豁开老大一个洞,边缘皮肉的痕迹都凝在布丝里。她把衣裳翻到领口。领口内侧,绣着一个东西。
一枚狼头。
针脚粗疏,密实,一针是一针,绣得谈不上好,狼牙的地方还绣岔了两丝,狼舌头拖得老长。这不是江南绣坊的针脚。这是北府医帐里的针线。那些随军的妇人,白日里裹伤、熬药、缝战旗,夜里就着篝火给男人们补征衣,绣不了精细花样,只在领口绣一枚粗狼头,图个认尸时好认。活人穿它是征袍,死了,它就是名牌。
这样的针脚,柳月在朱雀航的乌篷船上给她讲过,是黎雨云托她带的话。医帐的姊妹们眼都熬坏了,绣出的狼头个个歪,可全军上下没有一个人嫌弃,因为越是歪的狼头,越是自己姊妹守在灯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缝衣的人不识字,就在狼舌头边胡乱扎两针做记号,有的扎一个「念」字,有的扎一个「归」字,等男人回营,摸着领口,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
她低下头,借着暮色又看了一眼领口那个歪记号。两针,一前一后,前一针拖着长丝。她忽然想起吕大椿那个还没满岁的孩儿,叫念归。
谢珩之的指尖在那枚狼头上停了一息。
「看完了?」谢严明在台阶上道,「看完了,就把这脏东西放下。这种东西进了谢氏的门,污的是你祖父的匾。」他一挥手,「拿去烧了。送东西的,打断一根手指,赶出去。」
两个门客上来夺衣。谢珩之没有争,她在门客的手抓到衣裳的那一瞬,五指忽然收拢,攥住领口那枚狼头,用力一扯。粗针脚经不起这一攥,绣着狼头的整块领口布,被她生生从血衣上撕了下来,攥进掌心。血衣被门客夺过去,她空着手站起身,掌心的碎片抵着掌纹,硌得生疼。
谢严明看见了,目光在她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冷笑一声,转身往里走,藜杖一声一声,敲在石板路上。
少年被拖了出去,血衣被投入廊下的铜盆,火舌舔上来,带着一股血腥与焦布的臭气。满院的仆妇都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谢珩之站在原地,慢慢摊开手掌。
那枚粗针脚的狼头绣纹,在她掌心里,被血色黏着,一点一点地绽开。针脚里还夹着一根女人的长发,乌里带黄,是长期熬药、被药烟熏出来的那种黄。她把碎片凑到眼前,借着暮色最后一点光,再看狼舌头旁那个歪记号,两针,前一针拖丝,后一顿,正是黎雨云托柳月转述的那种等人回家的记号。她不知道这记号是医帐里哪个姊妹的手,也不知道那人等的是谁,只知道这件衣裳的主人,右肩挨了一刀,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他家里有没有人在灯下等,都没人晓得。
她认得这种针脚。长干里的医帐寡妇缝过,医帐里不知多少姊妹缝过。如今缝它的手还在不在,穿它的人是死是活,满建康城冠盖云集,没有一个人问。
谢珩之把狼头碎片贴在胸口,抬眼望向西州的方向。暮色压着城楼,天边一线残红,像有人在云后头铺了一匹没洗干净的血衣。
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说给掌心的狼头听,也说给三百里外那个右肩洞穿、生死不明的人听:
「韩照,你那件衣裳,我看了。」
风从东园的墙上掠过去,经阁三层的窗纸一齐响了一声,像满架的书,跟着她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