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坐下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高门才女,先用银簪挑出伤周腐肉,再以烈酒净了手,金疮药与辰砂粉交替着按入伤口,撕下自己裙摆里层的白绫,一层层缠紧。全过程她没皱一下眉,只是指尖的朱砂越晕越开,到后来连白绫的结上都沾了红。谢珩之在一旁替她举灯,灯火把两个女子的影子投在桥栏上,叠成一座安静的小山。
沈瞻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们?一个讲经的,一个世家的女儿,蹚这趟浑水,明日被人知道,灭门的祸。」
褚令仪头也不抬,打完结才淡淡道:「将军在仓里看见的账,是我褚家往后三代人的命。王尚书连礼器都敢往江州卖,明日他要卖的,未必不是我兄长的官、我的婚事、褚家满门的人头。依我看,这不是帮将军,是帮我自己。」
谢珩之接过话,声音更轻:「何况韩兄弟这一刀,有一半是替建康城所有想睁眼的人挨的。」
包扎停当,韩照的呼吸竟真的匀了一线,只是人仍昏沉着,脸色灰白。褚令仪收起药罐:「城中医馆不能去,管昶的人天亮必查。青溪边上我有一处族中废弃的旧茶栈,地偏,后门通水路,先挪去那里养伤,每日的药我走暗线送。人能不能活,看这三日。」
沈瞻抱拳,深深地,一揖到地。
谢珩之却从颈间取下一样东西。是一枚玉璧,羊脂白玉,不过铜钱大小,用旧红绳穿着,玉色温润,看得出是贴身戴了许多年的旧物。她把红绳系到韩照颈间,将玉璧塞进他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建康城认得它的老人还有几个。」她对沈瞻道,「他若要换药、求医、过卡,凭此璧去谢府名下的任何一处铺面,掌柜的自会照应。他是为我的账受的伤,这块璧,压得住他一条命。」
沈瞻喉头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我记下。」
三人合力把韩照抬上褚令仪的车。青帷落下,遮住了血迹,也遮住了人。褚令仪亲自压车,临走掀帘看了谢珩之一眼:「太学那边,帖子既收了,便要去。躲,就是心虚。」
谢珩之点头:「我省得。」
车架无声地滑入夜色,往青溪方向去了。朱雀航上重新只剩沈瞻与谢珩之两个人,还有河心那艘不知人间事的画舫,笙歌正酣。
谢珩之这才把怀里那半卷残书解开青布条,递到沈瞻手里。
「方才说要谢那人替我试出一件事。」她翻开残卷中一页,指尖点在残存的半张批注麻纸上。那纸是上好的洒金鱼子笺,纸面有极淡的暗纹,对着将散未散的雾气,隐约透出笺角一个小小的压印,是一只衔芝的云鹤。「将军请看。这种鱼子笺,洒金用的是苏合香调的金粉,笺角压云鹤纹,是王茂弘府上雅集专用的笺,建康城别处买不到。上个月紫纱舫的雅集,每位座上客发过一刀,我自己那刀还在书箱里放着,一页未动。」
沈瞻捏着那半张纸,指腹蹭过笺角的压痕。
「所以,」他慢慢道,「进你书房栽赃的人,用的是王尚书府上的笔墨。」
「是。」谢珩之望着河心那片灯火,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过,「他在舫上捧我上台,又在我书房里埋刀。捧我,是要天下人当我是王氏举荐的人;埋刀,是随时可以把我从『自己人』里摘出去,做成『违礼』的乱党。沈将军,你看这卷上的批注,是王茂弘府上的笔墨。」
河风穿过桥洞,呜咽一声。画舫上有人又在大笑,笑声里夹着杯盏相撞的脆响。
沈瞻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发黑的血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卷残书。一个不知礼的人用血写礼,一群满口礼的人用纸墨杀人。韩照胸口那一刀,管昶仓里那一番话,谢珩之书房里那七张麻纸,还有满渡说灭就灭的灯,到此刻才在他心里连成了一条线。
他终于明白管昶为什么放他走了。那一刀本就不是冲韩照去的,是冲他的眼睛来的。有人要他活着,要他疼,要他眼睁睁看清楚:这建康城的灯,从来都是拿「礼」的幌子点着的,幌子底下烧的是什么,没有人敢问;风来时,说灭,便全灭了。
画舫上的丝竹转了个调,唱到「人生几何」。谢珩之立在桥心,月白的裙角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截不肯沉下去的寒水。沈瞻把残卷合上,还给她,自己则摊开那枚血字已干的手掌,对着河心那片暖红的灯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那就记住它怎么灭的。总有一日,我要它自己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