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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礼宴后夜闻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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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瞻的瞳孔缩了一缩。江州桓氏,拥兵自重,满朝都知那一家早晚要反。王氏卖过去的不是铜器,是勾结的凭据,是将来改朝换代时互相递的投名状。

他把纸条收入怀中,正要示意韩照撤走,仓门洞开。

灯笼一盏接一盏点亮,照得满仓雪白。十几个手持刀棒的护院涌进门,分列两侧,最后进来一个人,深灰官服,身形消瘦,眼眶深陷,稀疏的胡须修得齐整,领口煞有介事地别着一支翡翠簪。他迈过门槛,先是极慢地舔了一圈嘴唇,才露出一个笑来。

「沈将军,」管昶的声音又尖又软,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深夜造访下官管的仓,怎么也不递个帖子呢?呵呵。」

沈瞻把账册往案上一丢,手按上剑柄:「管郎官好兴致,半夜不睡觉,替王家看盐。」

「话不能这么说。」管昶踱到盐包边,伸手拍了拍那「官盐」火漆,像拍一条狗的头,「这仓里的东西,将军说是私盐,尚书台说是官物;将军说账是黑账,王尚书说,这是替圣上备的宗庙祭器。一样东西,是黑是白,不看东西,看它姓什么。」他转过身,灯下两只眼深得像两口枯井,「将军可知,动王氏的粮,是什么罪?不是盗,不是抢,是动了天下的礼。这建康城里,谁该富,谁该穷,谁的儿子能进太学,谁的儿子只配死在淮北的泥里,都是礼。将军拿了刀,便以为刀比礼大?」

「我只知道,」沈瞻缓缓拔剑,柳木剑鞘上的红绳垂下来,「我的兵吃霉米的时候,没人跟他们讲礼。」

「那是他们的命合该如此。」管昶笑得温吞,说罢后退半步,把双手拢回袖中,眼皮一垂,再不动弹,也不再言语。身旁的护院教头会意,哨棒往掌心重重一顿,厉声喝道:「拿下!死活不论。王尚书说了,武人嘛,死在盗粮的现场,于他名声也好看些。」

护院扑上来的瞬间,沈瞻已迎了上去。剑锋劈开第一条棒影,血光溅上盐包,白的盐、红的血,刺眼得很。他杀得很冷静,一招一式都是战场上喂出来的本能,眨眼放倒三人,可仓中伏兵越来越多,门洞里还在不断地涌进人来。沈瞻心里雪亮,这仓本就是为他开的,对方要的不是赶他走,是他的命。

一道寒光从侧面粮囤的阴影里刺出来,又低又狠,取的是他左肋,角度刁得像算准了他避棒的方位。沈瞻正被两条铁棒缠住,避无可避。

一个精瘦的影子从斜里撞了过来。

韩照没出声,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用整个身体撞开他,反手短刀格向那寒芒。短刀格开了第一寸,没格开第二寸,一柄狭长的环首刀斜斜斫在他肩背上,入肉极深。热血登时涌了出来,溅了沈瞻半边脸。

「韩照!」

沈瞻眼珠子瞬间红了,剑势暴起,连斩两人,一把将韩照拖到粮囤后。那张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白得发青,肩背的血堵不住地往外渗,把破旧的军曹染成漆黑。他咬着牙,额上冷汗成串,一口气提在喉咙里,眼睛却还睁着,死死盯着沈瞻,像怕一闭眼,这人就要犯傻冲出去送死。

「别说话。」沈瞻一手按住他肩后的伤口,一手去摸腰间的伤药,声音自己都没听过地哑,「我带你出去,听见没有。」

韩照摇了摇头,气音几乎听不见:「哥……账……」

「账有我!」

他像是放心了一点,涣散的目光在沈瞻脸上停了最后一瞬,忽然攒尽全身力气,伸出三根手指,蘸着自己肩头的血,在沈瞻摊开的掌心里,一笔一画写起来。先是示字旁的一点一横,继而竖弯,笔画越写越慢,最后一竖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一个「礼」字。

写罢,他的手一松,险些跪下去,又用膝盖硬生生撑住,顺着粮囤滑坐下来。他没昏,牙关咬得咯咯响,只把沉甸甸的身子靠在沈瞻肩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沈瞻扶着他,掌心里那个血字黏稠发烫,像一块刚从炉子里钳出来的铁,烙在皮肉上,又顺着血脉一路烫进心口。管昶的笑声、护院的刀棒、算盘珠子,忽然都隔了很远。他想起来建康路上韩照还蹲在船头数桅杆,数到第十七根,认真地问他,哥,建康的米,是不是真的能管够。

就在这时,仓外远远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惊呼。仓里的人也停了手,纷纷回头。

透过敞开的仓门望出去,乌衣巷外、朱雀航方向,方才还亮成一片的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不是风吹的,风没有那么齐。是有人从渡头那头起,一盏一盏,存心把整座朱雀航的灯全数掐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沿着秦淮河,把这座城的眼皮轻轻合上。

浓黑从四面八方涌进仓门。

管昶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了一瞬,他舔了舔嘴唇,声音也没那么稳了:「……看什么!还不快……」

话音没落,黑暗的最高处,一声鸦鸣猝然撕开夜空,凄厉,苍老,像哭,又像笑,余音掠过整条秦淮河,久久不散。沈瞻架着肩背浴血、咬牙站立的韩照,立在满仓私盐与血光之间,掌心里那个血字正一点点发黑、变凉。

他忽然懂了谢珩之在画舫上说的那本账。

这笼子,困讲经的,也困拿刀的;而这座建康城,连灯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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