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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礼镜照出心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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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的紫檀案上,端端正正摆着两锭五十两的官银,银光照得满堂生辉,压着一张洒金帖子,帖子上是王茂弘亲笔,四个字:补礼之资。

管家赔着笑:「来的人说,昨日姑娘在舫上『辩难辛苦』,王尚书心疼晚辈,说寒门女子才学有余、妆奁不足,特送些脂粉钱,全长辈的体面。还说,谢家也有一份,一样的。」

褚令仪站在案前,看着那两锭银子,忽然想笑。谢氏是陈郡旧望,褚氏是阳翟高门,到了王茂弘嘴里,双双成了「妆奁不足」的寒门女子。这银子收了,便是收下了「王氏赐」的名分;退回去,便是不识抬举。人家连羞辱都做得这样体体面面,让你挑不出一点错处,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手艺。她半晌才道:「登记造册,封存入库。一个字的回帖也不要写。」

管家应声要走,她又叫住他:「把后堂的门关上,今晚谁也不见。」

她独自去了内室,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只小檀匣。

匣中是一枚玉琮。青玉,外方内圆,形制高古,琮身一侧刻着四个极细的篆字:礼不忘本。这是母亲褚文玉亲手交与她的。

她十五岁那年,父亲放了外任,母亲要随任同去,她却被留在建康祖宅,由族中照看。偏临行前母亲病了一场,热症缠绵月余,行期一拖再拖。登船前一日,母亲把她叫进房里,病人的手凉而瘦,还牢牢握着这枚琮,见她进来,屏退了满屋的婢妾,只留她一个,把琮塞进她掌心,又帮她一根根把手指合拢。

「宛卿,记住娘的话。」母亲的声音轻得像纺了一半的线,「褚家的礼,是用来护族的,不是用来缚心的。这琮你收着,它比你族兄的话管用。现在别看,时候到了,你自己会知道什么时候看。」

那一年她似懂非懂,只当是病人的胡话。此后五年,父母远在任上,她把琮带在身边,清谈得胜时摸一摸,被族兄训斥时摸一摸,却真的一次也没打开看过。

此刻堂中银锭的白光还印在眼底,她把玉琮就着窗外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忽然在琮底顿住。那内圆的孔壁似乎比寻常玉琮厚些,她用簪尾在底部轻轻一撬,咯的一声轻响,琮底旋开一层薄薄的玉盖,里面竟剜出一个极小的空腔。

腔中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素帛。

她的心猛地一跳,把帛卷抽出来。帛已发黄,折痕处几乎要碎,显然藏了不止五年。她屏住呼吸,只展开最外一层,尚未读信,先看见末尾落款处六个字:故吏裴谌顿首。

裴谌。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褚家故旧门生她多半听过,这个名字却毫无着落,像一颗落进深井的石子,连声回响都没有。母亲为何把一封姓裴的信藏在玉琮里,藏了五年,连她自己也不肯拆?「时候到了,你自己会知道」,现在算时候到了么?

她盯着那卷素帛,手指悬在折痕上,终究还是重新卷好,塞回空腔,把玉盖旋回原位。

不是现在。她想,王茂弘的银子还摆在正堂,这时候看一封来历不明的信,是对不住母亲藏了五年的心思。

入夜,她遣开丫鬟,独自坐在镜台前。镜中映出一张被烛火烘得发红的脸,步摇已除,长发披落,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就那样坐着,看了自己很久,忽然发觉眼角不知何时湿了一线。她没有擦,只对着镜中人极轻地把母亲的话又念了一遍:褚家的礼,是用来护族的,不是用来缚心的。

娘,你说得容易。这世上先有了缚心的礼,才有了护族的礼,褚家满门的体面,本就是拿一辈一辈女儿的心口焐热的。

二更鼓刚过,院墙上轻轻一响。

褚令仪还未及惊起,窗扇已被人从外极有分寸地叩了三下,一个压低的声音道:「褚姑娘,是我。」

是谢珩之。

她开窗把人放进来。谢珩之显然是翻墙过来的,月白裙角沾了夜露与青苔,怀里却还小心护着个青布包。进了屋,她也不寒暄,把布包在妆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卷《礼记》注本,纸页间夹着几张写满批注的麻纸。

「这么晚,你怎么过来的?」

「褚府后墙那棵老槐树,」谢珩之神色平平,「比太学的讲席好爬。」

褚令仪看了她一眼,没忍住,唇角弯了弯,又压下去:「你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来问你一句话。」谢珩之看着她,「今日西堂出来,你我都该明白了。王氏要的根本不是礼,是我们的顺从。他们立这杆旗,是要拿你我的名声替他的门第做保。我来问你,这保,你做不做?」

烛花爆了一响。褚令仪没有立刻答。她想起正堂的银锭,想起玉琮里那封姓裴的信,想起族兄近来与王氏走动时那种过分热络的笑,想起母亲病中的眼睛。

「依我看,」她慢慢开口,「现在不做,也由不得我们。但做了,就未必真由得他们。」

谢珩之盯着她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这句绕口的话底下压着的东西。她把注本重新包好,忽然侧耳。

院门外,远远传来门房赔笑的声音,夹着一个尖利的公鸭嗓子,是王家管事的家奴,白日送银子的也是他。那声音越过几重院落,清晰得像敲在耳边:「褚府上的,劳烦通禀一声,王尚书府送帖子来了,下月太学礼辩,恭请褚姑娘、还有谢姑娘,两位务必赏光。」

两个女子在烛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帖子还没进门,连谢珩之今夜在此,人家都算得准准的。褚令仪低头看着镜中自己和谢珩之并肩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建康城的夜真静,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游过来,而她们两个,连冰有多厚都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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