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焕和陈昭在城南街头尾随着段辞舟已经有一会了。

他俩皆是一身黑衣，面覆黑巾，悄悄跟着段辞舟，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借着沿街的墙角与树影遮掩身形。

段辞舟今日仍是一副儒雅公子打扮，一路沿着城南街悠闲地逛着，身后只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

城南一带商铺林立，午后街上行人不少。

段辞舟路过一家脂粉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牌匾，带着小厮走了进去。

邓焕退到墙后陈昭也跟着藏过来，低声道：“原本不想惊动世子，可今天下面的人发现，二皇子手下的青衫今日也出现在城南街一带，属下不放心，这才禀告了殿下。”

邓焕目光仍落在脂粉铺的方向，沉声嘱咐：“那个青衫，是赵膺身边武功最高的刺客，不得掉以轻心。你们平时盯的时候也离得远些，别被察觉了。”

陈昭神色一肃：“属下明白。”

正说着，段辞舟已经从脂粉铺里出来了。身后的小厮手里多了几个精致盒子。段辞舟看起来心情颇好，还回头同小厮说了句什么。那小厮笑着应了两声，主仆二人便继续沿街往前走。

邓焕和陈昭继续跟上。

没多久，段辞舟又进了一家首饰铺，这一回待得倒挺久。

透过敞开的铺门，依稀能看见他站在柜前挑挑拣拣，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又换了那个，一度挑得十分认真。

邓焕靠在街角等了半晌，渐渐觉得无趣，回头问陈昭：“他一个男人，买这些做什么？”

陈昭往首饰铺里瞧了一眼，想了想，跟世子解释道：“这些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大约段公子……是在花银子讨哪个姑娘欢心。”

邓焕听了没什么反应，很快便把目光移开，换了个话题：“大理寺那边，赵膺把之前要紧的东西都清干净了吧？”

陈昭说：“是，凡是能指向二殿下的证据都被抹除了，除了那封信。”

邓焕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沉默了一阵。

片刻后，他才重新抬眼，看着首饰铺里忙着在柜台前挑挑拣拣的段辞舟。

他总算是挑好了。掌柜将首饰仔细包进锦盒里，小厮接过来，跟着段辞舟一道出了铺子。主仆似乎还高兴地在谈论什么。

走到一处卖文房器物的摊子前时，段辞舟忽然停下脚步。

摊上摆着笔洗、镇纸、笔架，还有几个雕工精巧的笔筒。他一时移不开眼，拿起一只紫色的笔筒细细端详。

摊主立刻笑着凑上来：“客官好眼光，这个是小的自己雕的紫檀木笔筒，不多，您若喜欢，六两银子便可拿走。”

段辞舟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会意，正要低头掏银子，突然，一道寒光袭来。

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的青衫刺客，剑锋狠厉，直冲段辞舟胸口而来。

眼看段辞舟就要被一剑穿胸，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猛地从旁撞来，将他往前一推。

段辞舟猝不及防撞倒在摊位上，哗啦一阵乱响。许多笔筒摔了一地。

经过这一推，青衫手中的剑锋擦着段辞舟身侧堪堪掠过，一剑落空。

摊主瞧见那人手里的剑，立即惊慌失措，扯着嗓子便喊：“杀人了！救命啊！”

小厮怀里的锦盒掉了一地，也顾不得捡，慌忙扑过去扶段辞舟。

段辞舟撑着摊沿站稳，呼吸还有些乱，显然没弄明白方才是什么情况。

青衫一剑落空，眼底杀意未减，手腕一转，剑锋已经再度朝段辞舟刺去。

可这一剑还未递出，就被窜出来的另一道黑影截住。青衫猛地转身，准备再度出手，邓焕却不给他机会，剑锋狠厉，步步紧逼。青衫不得不出手格挡，两个人猛烈地缠斗起来。

邓焕出手果断，青衫人丝毫不落下风，转眼便已过了十余招，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百姓尖叫着四散躲避，沿街的小贩连摊子都顾不得收，纷纷往两旁奔逃。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巡防营巡查！”有人一边骑马一边厉声喝道：“何人在此械斗！”

见到官兵来了，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青衫不再恋战，收剑便走；邓焕也毫不迟疑，转身拐进旁边的巷子。

当他再出来时，黑衣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身商人衣裳，脸上戴着那面具。

他透过面具冷眼瞧着，街口却已经被巡防营封住。

官兵分守在几个路口，来往行人一律拦下盘查，沿街铺子也一家一家问过去，显然是打算把这一带彻底搜上一遍。

巡防营是赵膺的人，倘若他编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出现在此地，免不了横生枝节。

突然，他目光越过人群，在街上看见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一时有了主意。

*

魏薇站在天衣阁的柜台前，已经同掌柜比划了半天。

“你知道那种舞衣吗？袖子要做成羽袖，这里再垂几道丝绦，一摆臂，它能跟着一起飞，裙摆也要大，两只手可以直接把裙摆拉到头顶。我若拉着裙子连着转两圈，能转出两个圆。”

她又拿着一匹浅色的料子放在藕粉色布料的上面。

“外面就用我那个，里面用这块。站着的时候只看得见外层，等转起来，里面那层才一层层翻出来。”

魏薇又想起什么，低头指了指衣襟和腰间。

“这里还要绣东西。别绣得太多，最好再缀一些羽饰，丝绦下面也可以坠珠子，或者几枚小银铃……”

突然，外面街头传来骚乱声，隐约还有人惊叫，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声。魏薇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没瞧见什么，便又转回头来，继续方才的话：

“裙子转起来的时候，最好能有些叮当响。”

掌柜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您这要求，未免……也太多了些？”

魏薇奇怪地看着他：“这么简单的舞衣都做不了？”

“姑娘若觉得简单，大可以去旁的铺子问问。”他指着桌上那几块料子，“姑娘这说的舞衣太过精美华丽，就像是宫里才有的规制，光这几层裙摆就不知道要费多少料子，更别说刺绣、羽饰、珠子、银铃，工就得费多少？这样吧，一百两，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魏薇眼睛顿时睁大。

“一百两？你是在开玩笑吗？”

魏薇正要同他理论，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我替她付。”

魏薇猛地回头，发现是邓焕，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一下抵上柜台，手指也跟着攥紧了身后的木沿，警惕地问：“邓焕？你来这里干什么？”

掌柜一听有人肯付钱，生怕这桩生意跑了，连忙道：“那就这么定了。姑娘过几日来取便是。”

魏薇狐疑地看了看邓焕。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城南？还莫名其妙替她付一百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