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去了。”
话是这么说,等真到了三楼云字号雅间外,魏薇还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站在雅间门外,魏薇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此刻转身回房装病晕厥,好像也不是来不及。
只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跑一次还能说是不懂规矩,再跑一次,就真显得有鬼了。
再说了,哪有这么巧的事情,邓老板说不定只是一个和那黑衣人外形十分相似的男人。
她想,自己多半是谍报做得久了,看见点什么便有些草木皆兵。
作为刚被买进来的舞姬,她虽没单独应酬过客人,但平日也不是没有碰上过动手动脚的。这个邓老板未必武功,若他真要失礼,大不了先把人劈晕再说。
魏薇调匀呼吸,抬手推开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先前齐聚于此的舞姬歌女早已散去,只剩邓焕独自一人临窗饮茶。窗外便是临河的水面,白日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也照亮了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
许是方才那股莫名的危险感还没有散,魏薇进门之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几眼。
那人仍覆着半张面具,看不清完整面容,只露出的轮廓就已经足够惹眼。下颌线条利落,薄唇颜色偏淡。身形挺拔修长,即便只是随意静坐,周身那份冷冽疏离的气息也与这座风月楼格格不入。
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来熙春馆寻欢作乐的人。
邓焕看见魏薇进来,只抬眼看了她片刻,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魏薇被他看得更加不自在,可看这架势,仿佛真的只是寻常见客。
她只得硬着头皮走进去,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见过邓老板。不知邓老板叫我过来,有什么吩咐?”
邓焕瞧着她这副规矩得不能再规矩的样子,端起茶盏,语气里隐约带了几分揶揄:“你猜。”
魏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也猜不透此人的用意。
熙春馆里的客人叫姑娘进房,无非就是那么几样消遣之事。猜一猜倒也不是不行。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公子想看什么舞?”
“不看舞。”
“那公子想听什么小曲?”
“不听曲。”
魏薇又想了想:“那……弹琴?”
“不听琴。”
魏薇沉默。
她开始怀疑这个人不是来花钱的,是来找茬的。
邓焕也不催,只慢悠悠喝着茶,像是很有耐心等她继续往下猜。
魏薇继续搜刮熙春馆里能做的事:“……下棋?”
“不下棋。”
魏薇忍无可忍:“那邓老板叫我来干什么?”
邓焕终于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叫你侍寝。”
话音落下,他便起身朝她走来,神色未起半分波澜,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魏薇猛地一怔,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
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还有此刻一步步朝她逼近时,那种莫名熟悉的压迫感。
眼前的人,正一点点与前夜那道黑衣身影重合。
她几乎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转身便要往外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逃到哪里去。总之,不能落在这个人手里。
门就在两步之外,她手还没碰到门,腕间骤然一紧,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拽了回去。
魏薇心头猛跳,后背撞上墙面,冰凉的触感,一瞬间,脑海里窜起并不愉快的回忆。
他一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身形微微俯身,几乎将她所有退路封死。那人随后缓缓开口,不徐不疾,却又裹着沉甸甸的分量:
“见着客人便跑,魏姑娘到底懂不懂熙春馆的规矩?”
魏薇抬头,看着那双眼睛依旧从容淡漠,眼底甚至裹挟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魏薇心口忽然沉了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扣住自己手腕的手,再抬头看向他。
前夜,她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样封住她的退路。甚至连那种明明没有使尽全力,却让她挣不开的压迫感,都一模一样。
是他,那个蒙面黑衣人。
才过了两日,他竟然已经找到了这里。
邓焕显然也看见了她眼中的变化。他没松手,也不着急,只垂眼看着她,似乎颇有耐心地等她自己想明白。
魏薇脑子却已经飞快转了起来。他就是前夜那个蒙面黑衣人。
那么今日这一上午的听曲、赏钱、叫姑娘轮番进门,从头到尾全是刻意做出来的假象。这个人根本不是来寻欢作乐的,他从一开始就在找她,为了那封被她先抢走的密信。
可他今日明明已经认出了她,却没有直接带人搜查,反而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她单独叫进来,便说明他多少还有些顾忌。毕竟熙春馆不是他的地盘,至少不是他可以随意动手的地方。
想到这里,魏薇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反倒一点点松了下来。至少眼下,他还没有杀她的打算,那就还有得谈。至于他说的什么侍寝——
鬼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