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春馆是大熙城南最大的歌舞坊。

入夜之后，馆中灯火尽数点起，正中的歌台也已收拾妥当。歌舞未起，厅堂内到处浮着松松散散的说笑声，夹着酒盏与碗碟相碰的轻响，宾客们一面饮酒闲谈，一面等着表演开场。

此刻，歌台后面已经站了一队舞姬，约莫十二三人。她们身上的舞衣样式相近，只颜色与纹饰各有不同。

魏薇斜倚在最边上的一根柱子旁。她一身淡紫舞衣，乌发只簪了支白玉簪，妆容也淡，混在一众盛装舞姬里并不十分打眼。

别人都在屏息候场，她却悄悄闭着眼养神，仿佛这场马上就要开始的表演与自己无半分干系。

只是舞还没跳，她额角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右手还时不时虚扶着左臂，似在忍着什么。

舞姬们大多年纪在二十上下，临到上场，多少有些紧张。不少姑娘还在用手悄悄比划着舞蹈动作，反复整理着腕间水袖，唯恐待会儿甩出去时缠在一处。

乐师那边开始试弦。几声铮亮的弦音隔着帘幕传进来，原本还有些窸窣动静的后台顿时安静了不少。

须臾，帘外传来一道洪亮的报幕声：“下一支，《蝶恋花》！”

候在前头的舞姬已经摆好起舞的架势，各自轻拢水袖，屏息候场。

魏薇仍旧阖着眼，直到领头的舞姬低低喝了一声：“走。”她才倏地睁眼，懒洋洋地直起身，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抬袖半遮住面，跟上队伍步入歌台。

帘幕挑开，满堂灯火扑面而来。魏薇眨了几下眼睛，才稍稍适应光线。她一面保持着水袖掩面的造型，一面用余光飞快扫过四周，顺着前面几人的走位，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左边青衣，右边黄衣，应当没错。

前几天排练时，似乎就是这样站的。

位置对上便够了，至于动作……再说吧。

这几日她忙着情报的事，脚不沾地，昨夜又出了意外，这支《蝶恋花》后来究竟改成什么样，她还没来得及记熟。

其实最省事的法子，是寻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告假。她之所以硬着头皮上场，还是出于安全起见。

毕竟昨夜大理寺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她还挨了一剑，骤然称病避场，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在群舞对魏薇来说不算难。动作没记全不要紧，只要专注些跟跳，总不至于出纰漏。

正想着，身侧那名青衣舞姬忽然踏步转身，手腕一扬，抛出水袖。

魏薇并不慌乱，几乎就在对方起势的同时，她也跟着旋身，水袖一掷，正好落在鼓点上。

这一拍分毫不差，魏薇顿时十分满意。

方才的动作，本就带了几分预判的意味。

魏薇对此颇有心得，舞步这东西，看似一招一式，其实每个动作之前都有蓄势。再听着乐声的起落缓急辅助判断，下一步是进是退，是收是放，大抵都能猜出几分。

跳舞是如此，做情报亦然。

她正暗自得意，左臂却猛地一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默默宽慰自己，跳完这支舞，今天便算完事了。

接下来队伍开始往后撤，魏薇也准备跟着退，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左右两人的方向怎么不一样？

魏薇仍摆着造型，脸上挂着微笑，脑中却在飞速地运转：“什么队形？我该站哪儿？”

还没等她想明白，四周舞姬已经绕台错身而过，迅速向歌台中央聚拢。有人俯身低旋，有人抬袖舒展，前排舞姬顺势跪坐，十余道水袖同时扬起，一层叠着一层。转眼间，歌台中央便围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而她在花外面，孤零零一个。魏薇不得不暗自抱怨，这舞编得未免太刁钻了些。

台下已经有人注意到这突兀的一幕。离得最近的一名舞姬更是飞快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迅速入阵。魏薇当然知道她应该过去。问题是此刻花阵成型，若硬挤进去，只会显得更像跳错了。

只一瞬，她心里便有了主意。

众舞姬围成的那朵“花”仍在中央。魏薇却从花侧独自旋了出去。水袖时而擦过花阵边缘，整个人随着乐声忽远忽近，竟真像是在那一团花影旁自在游曳。腰间的月白软带也随着裙摆飞起来，翩然曳动，如一抹月光掠过淡紫花影。

待下一记重鼓将至，她才忽然收势，回身、振袖、折腰，一气呵成，就好像这一段本来就是如此。

台下有人端着酒杯赞了一声：“有意思。”

旁边的人也朝台上多看了两眼：“这舞名叫《蝶恋花》，原来妙处在这里。群舞作花，她独自在花外游走，倒真像只紫蝶绕花而飞。”

“确有巧思。”

魏薇脸上笑容温婉从容，心底却默默腹诽：巧思个鬼，纯属胡跳。

好在她这一段独舞恰好撑过了那几个节拍。待琵琶曲势再转，中央队形重新散开，魏薇眼疾脚快，看准空隙便回到队伍里，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后面的舞步简单许多，魏薇只需跟着旁边的舞姬做动作即可。

但没过多久，她脸色却越来越差。原来是方才即兴的舞跳得太用力，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她强忍剧痛，咬牙撑完最后一个动作，随众舞姬一道行礼，在满堂喝彩声中退场，回到后台。避开众人视线，忍不住低声吸了口气：“嘶……”

她捂住左臂，悄悄掀开一点袖口往里看。果然，里衣已经重新洇出一小片暗红。好在血迹还只洇在里衣上，一时半会儿看不出来。

今日的三场舞，总算都应付完了。此刻魏薇最大的愿望，便是下工，回屋，处理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