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幼父母早逝,凭借天才资质一路跳级,靠资助完成学业,从未体会过父母的疼爱。
春桃仔细为她梳妆,一身粉流云仙裙加身,月盈容色夺目,恍若天仙。
她欢喜地转了一圈,一把抱住春桃:“多谢小春桃把我打扮得这样好看,真是太好了!”
说罢,她还凑过去,在春桃脸颊轻轻一吻,咧嘴笑得明快。
春桃捂着脸,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自家小姐性子纯粹得像个孩童。
*
皇宴日—
入了宫门,承运殿的皇宴尚未开席。
一众王公家眷暂在御花园闲游赏景,世家男女借此机会彼此打量,暗许心意。
白玉游廊蜿蜒向前,太湖石临水而立,园内暗香浮动,枝桠间悬着鎏金纱灯,柔和的光落在花叶之上。
不少王公贵胄,世家女眷三两驻足闲谈,锦绣衣袂掩映在花木之间,笑语声声,一派天家盛景。
月盈望着满园景致,心底难掩惊艳,满目繁花盛景。
她余光不自觉扫向那道熟悉身影,裴迟鸢孑然独立在河畔栏杆边,似与周遭人间隔绝。
不少世家女眷结伴,想要上前搭话,可通往河畔的小径危险,众人终究不敢靠近。
只在远处悄悄张望,心底盘算着要送上亲手缝制的荷包。
他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清挺,素玉冠束起墨发,容颜莹润秀美,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静静立在水畔,明明置身人声鼎沸的御花园,周身却萦绕着孤寂,只剩一身清冷。
月盈望着他,心中暗忖,这人的情绪变化多端。
不多时,月盈行至花园正中,一道明黄身影迎面而来,裹挟着阴沉冷冽的气息。
那人缓步前行,身侧簇拥一众王公家眷,二名装扮妖娆的女子挽着他的臂弯随行。
月盈躲闪不及,仓促间往后退了数步,下一瞬,他身侧的太监尖声呵斥,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月盈猛地抬眼,满眼错愕,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回了一掌,沉声开口:“你凭什么打我?我不曾冒犯于你!”
周遭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驻足观望,暗自揣测这陌生女子是欲擒故纵,还是太过愚钝,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鲁莽。
“大胆!你是哪家女眷,好生面生,竟敢冲撞太子殿下!”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御花园的喧闹。
月盈骤然回神明黄衣袍,右脸火辣辣地红肿起来。
她狼狈地伏身在地,额上沁出冷汗,慌乱之下道:“我……在下……民女……奴……”
她心底暗骂自己沉不住气,不过受了一掌,竟这般失了分寸。
片刻,她强压下颤抖的声线,稳住心神:“臣女乃是永安侯府之女,方才见御花园风光绝丽,一时失神,又有小虫迷眼,未能看清殿下驾临,不慎冲撞,臣女惶恐,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景元心中了然,父皇早已同他提过,永安侯新认回一女,要借这场皇宴昭告朝野,此人便是今日的焦点之一。
他本有意拉拢永安侯,眼下手下太监竟将人打得脸肿,若是传出去,难免招致父皇责难。
景元挥了挥衣袖,不耐地斥责那太监:“放肆!此乃侯府千金,还不退下去领十大板子!”
小太监吓得连连叩首,很快便被御林军拖走。
月盈松了口气,缓缓抬眸。
景国太子身着明黄锦袍,墨玉冠束发,容貌生得阴柔,面皮白皙,眉眼细长。
唯独一双眸子晦暗冰冷,不见半分暖意,唇线紧抿,周身萦绕沉沉戾气,俊秀皮囊之下藏着毒蛇般的阴狠。
月盈望着他的眉眼,心底莫名一震,竟有几分……像裴迟鸢。
就在这时,河畔传来一道清朗笑意,是裴迟鸢的声音,似有意引得众人侧目。
果不其然,太子阴沉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底生出浓重的厌憎。
景元冷漠地自月盈身侧走过,于他而言,一名侯府庶女尚不值得放在心上,只是该给永安侯的体面,不得不做。
挽着太子的妖娆女子狠狠瞪了月盈一眼,随即又挽住太子手臂撒娇,耳旁的调笑之声响起,紧张的局面就此缓和,众人的注意力散去。
月盈后背沁出一层细密冷汗。
方才太子的目光太过森冷,满是审视算计,如同打量一件毫无用处的弃物,笃定她掀不起半分风浪,构不成丝毫威胁。
她抬手拂去衣间草屑,抬眸望去,只见太子一行人声势浩荡,径直朝着河畔的裴迟鸢围去。
河畔石边,裴迟鸢正与数位王公闲坐对饮,自始至终,目光未曾向太子众人看去。
侥幸逃过一劫的月盈敛了心神,静静端坐亭中,暗自冷静思忖。
皇宫步步惊心,规矩森严,人心更是狠戾莫测。
她心底隐隐生疑,方才险境之中,裴迟鸢似是暗中出手助她,引的太子注意。
周遭众人也察觉气氛紧绷,知晓这二位素来不和,纷纷识趣退离。
月盈本想随人流悄然脱身,下一瞬,却看见太子猛然抬手,将身形挺拔的裴迟鸢直直推入河中。
落水之声轻响,裴迟鸢立于水中,面容依旧噙着浅淡笑意,毫无半分恼怒。
他身姿轻展,向着远处岸畔游去,从容自若。
月盈骤然起身,满目震惊。
她下意识认定,裴迟鸢是因方才暗中帮她,才遭太子当众蓄意报复。
平白受此折辱,定然是为替她求情,惹来了太子记恨。
心底生出几分信任,月盈咬了咬牙,鼓足勇气快步上前。
她瞥见身侧落着一卷长绳,当即拾起,大步奔至河边,扬手将绳索掷向水面,拢在唇边高声呼喊:“哥哥!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
裴迟鸢脸上从容的笑意骤然一凝,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他望着少女满头薄汗,认真将绳索一端捆在亭中石柱,又缠紧自身腰肢,用尽全身气力做好牵引的模样,心头微动。
随即他悄然收敛周身内力,指尖轻扣绳索,顺着少女拉扯的力道,缓缓向岸边靠近。
片刻,他湿淋淋的身形破水而出,长臂搭住亭边栏杆。
月盈毫不犹豫,伸手死死扶住他的手臂,稳稳将人接住。
裴迟鸢垂眸,视线不动声色扫过她略显慌乱却坚定的模样。
太子一行人已然再度逼近。
他不愿她被牵连引祸,当即压下心绪,故作冷硬呵斥:“谁让你多管闲事?父亲素来疼你,你何须这般装模作样,从我这里博取半分好感?”
他刻意将二人姿态,演成寻常侯府兄妹争宠不和的模样,掩去所有蹊跷。
一旁的景元见状,唇角勾起玩味的笑。
原来素来淡漠孤冷,不惧任何人的裴迟鸢,竟也有会为之失态牵绊之人,难怪方才敢公然冲撞自己。
“太子快看!堂堂裴大公子,竟要靠着一介女子才能爬上岸,真是可笑至极!”
景元身侧的王公肆意哄笑,言语极尽轻辱。
月盈心思剔透,瞬间懂了裴迟鸢演戏的用意。
她眨了眨眼,顺势配合,语气委屈又真挚:
“哥哥,你怎能这般想我?你我骨血同源,皆是父亲至亲之人,爹爹心中素来有你,待你亲厚。我从未想过争宠,只盼着兄妹和睦,阖家安稳罢了。”
裴迟鸢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
他本意是让她速速脱身,远离这里,未曾想她竟顺势接戏,将这出兄妹戏演得滴水不漏。
既已开演,便只能演到底。
景元冷眼旁观,闻言嗤笑,眼底满是讥讽。
普天之下,权贵王侯子嗣无数,何曾有什么真正阖家和睦,这般说辞,实在天真可笑。
便拍了几声刻意的鼓掌。
月盈立刻收声,身形微侧,摆出戒备姿态。
反观身侧的裴迟鸢,却全然不以为意。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拧干湿透的衣摆,看着滴落的水珠落在繁花地上,低声打趣这水量充沛,足以滋养一株鲜花。
月盈满头薄汗,勉强应声附和,心中已然看清真相。
太子一行人,分明是蓄意霸凌刁难裴迟鸢,而他素来淡然,从不争辩,亦不激怒对方,始终漠然处之。
景元居高临下,满眼嫌恶地看向裴迟鸢,语气傲慢霸道:“裴迟鸢,你记清楚。往后见了本宫,便该立刻退避。纵使你在外声名赫赫,在本宫面前,也需俯首避让乖乖滚开。”
这是他常年居高临下,习惯性的威压与折辱。
“臣女方才分明看见,是太子主动上前寻衅,逼近哥哥在先。”
月盈抬眸,眼底带笑,不卑不亢地出声反驳。
她心中有数,今夜宫宴之上,她本就是众人议论之人,太子绝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肆意动粗。
景元眉头骤然蹙起,这才正眼看清眼前少女的容貌。
生得确实清丽夺目,可眼底藏不住的机敏聪慧,偏偏是他最厌的模样。
他素来偏爱温顺娇软,全然依附自己的女子,素来讨厌这般自作主张的聪明人。
“有趣。”景元玩味开口,“今日倒是得见,素来孤冷的裴迟鸢,竟有这般情深义重的妹妹?”
他话语暗藏深意,试探十足。
裴迟鸢眸色微沉,眉眼覆上一层冷淡,适时压下锋芒,故作退让:“太子,臣有要事相商。近日机关阁新一批货物已然抵库,阁中素来看臣薄面,这批精良器械,臣愿尽数赠予太子,聊表家父忠心。”
他垂眸作揖,礼数周全。
景元眸光微眯,再孤傲的人,终究也要寻一份倚靠立足。
一旁的月盈听见机关阁三字,心头骤然一动,生出浓厚兴致。
世人皆传,机关阁隐于朝野,专造各式精密器械、冷热兵器,只是材料珍稀,工艺繁复,产量极低,千金难求。
这些,恰恰是她前世最擅长的领域。
那些她潜心钻研,亲手改装的精密枪械与神兵利器都在地下室藏着,不敢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