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回到京都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中旬了。
城门口的柳树绿得泼泼洒洒的,枝条垂下来拂着行人的肩头。扶笙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熟悉的城楼轮廓,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回到京都,回到侯府,回到她住了大半年的那个院子里,好像一切又能回到正轨上了。
沈钰在城门口就醒了。他靠着车壁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问她:“到了?”
“到了。”扶笙放下帘子回头看他,“你睡了一路,晚上可别喊睡不着。”
沈钰伸了个懒腰,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晚上睡不着正好找你闹。”
扶笙推了他一下,耳根泛红。马车沿着长街往侯府方向走,路边的铺子渐渐从寻常商肆变成了高门大户的朱漆门墙。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扶笙透过帘缝看见侯府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身形清瘦,背对她站在石狮子旁边,像是路过时停了一下脚。
扶笙的心跳猛地顿了一拍。
她认出了那个背影。慕昇比他们先到了京都。他没有穿从前的官袍,没有束玉冠,只是寻常百姓的打扮站在侯府门口的街对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扶笙放下帘子的动作快了些,但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已经让沈钰的视线跟了过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扫了一眼。慕昇已经转身走开了,街对面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阶。
“看什么呢?”沈钰问。
“没什么。”扶笙把帘子拢好,“看见街对面有棵槐树开了花,想着咱们院里能不能也种一棵。”
沈钰嗯了一声没有追问,马车驶进了侯府的大门。
回府之后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扶笙去给侯府夫人请了安,说了安庆的风土人情和姑母的身体情况,又把这趟带回来的土特产分给了各房的下人。侯府夫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子,夸她脸色好了些,又叮嘱她路上辛苦了多歇歇。扶笙一一点头应着,心里却惦记着别的事。
慕昇回京了。他站到了侯府门口来看她。这说明他已经知道了她住在哪里、嫁给了谁,他愿意在她家门口等着见她一面。她没有出去见他,他也没有贸然登门,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他看了一眼她的马车就转身走了。
扶笙知道她不能再拖了。慕昇回京之后一定会去找皇帝递证据翻案,到时候御前对峙,所有的事都会大白于天下——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和慕昇的关系。如果沈钰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听说,那种被蒙在鼓里的屈辱会比任何刀剑都伤人。
她得在他知道之前,亲口告诉他。
可她始终找不到那个“合适的时机”。每次她看着沈钰的侧影想开口,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在安庆的时候跟自己说“回了京就说”,回了京又跟自己说“等过两天”。两天又两天,四月过半了,她还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她察觉到了一件让她不安的事——沈钰最近不太回家。
他说是衙门里忙,北境的案子正在收网阶段,抽不开身。扶笙信了,因为这段时间他确实偶尔带卷宗回来,案头堆得比以前厚。可她总觉得他回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每次回来的时候身上的气味也不对——不是衙门里那种墨和纸页的味道,而是沾染了茶馆、街市、甚至郊外土尘的气息。他去了很多地方,但没有告诉她。
她有一回在帮他收外袍的时候,从袖口摸到一片干枯的草叶。草叶是祁门那一带山上才有的品种,她认得。她的手指捏着那片草叶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拂落在地,什么也没说。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他在查她。他去过祁门了。
扶笙那一晚没有睡好。她躺在沈钰旁边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头——他去祁门查到了什么?他知不知道慕昇住在哪户人家?他有没有见到慕昇?她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但又不敢翻身去看他。怕一看他的脸,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第二天沈钰照常去了衙门。扶笙在他走后起身洗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了侯府。她去了余庆茶楼,李叔在那里等她。
“慕知府已经递了折子给皇帝,”李叔压低声音说,“折子上写了他这两年查到的所有证据,包括北境军粮案的通州账目和冯家商号的流水。皇帝已经看了折子,传了内阁的人在查。这个案子这几天就要见光了。”